他说得坦然,因为他心里清楚,那份废案确实是废案。铁皮裹泥芯,热效率低,烟气回灌严重,工部当年做了三个样品就毙掉了。他陈文强卖的煤炉中间有一层可拆卸的蓄热陶胆,外壁出烟口设在侧面斜上方,无论从热力学还是实用角度,都比那份旧设计高明不止一筹。但朝堂之上,高明不高明从来不是重点,像与不像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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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维岳沉默了一瞬,目光掠过案上那封弹劾密折的抄本。陈文强的余光也扫到了那几个字——“陈氏商帮,以炉械通敌,图样可疑,乞查”。他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纹丝不动。
“大人,”他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却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了过去,“北营第三哨今夜轮值,他们的煤炉是我三天前亲手验过的。大人若是不放心,可派人现在就去拆一台,把陶胆剖开,内壁刻有我陈氏作坊每台独有的编号与日期钢印。工部废案中可有此物?”
周维岳眼帘微抬。他身后两名文吏交换了一个眼神。剖炉验胆,这是最笨也最硬的自证方式——如果真有通敌夹带,刻在陶胆内壁的密信烧不毁、拆不散,一验便知。但反过来,如果验出来干干净净,那份弹劾密折就成了无根之萍。
“拆炉误了取暖,北营的兵冻坏了,周大人担得起?”陈文强又补了一句,语调不卑不亢。
周维岳沉默良久,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身后一名文吏快步走出帅帐,踏雪而去。
帐外寒风灌进来,吹得案上油灯摇晃。陈文强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面上还撑着那副买卖人憨厚稳重的壳子,心里却在飞快地清算——保定作坊的铁柜确实锁着图纸,匠人师徒六人也确实能做证,但最要命的是,那份旧废案上朱笔判语的字迹,他越琢磨越觉得眼熟。那是他三年前花了整整两百两黄金,从一位已经致仕的工部老郎中手里买来的“内部参考”。
他当时只是想改进煤炉的排烟设计。谁能想到三年后,这张贿赂换来的废案抄件,会变成悬在自己头顶的一柄雪刃。
与此同时,三千里之外的京师,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里,雍正正倚着炕几看一本折子,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折子是怡亲王胤祥今日晌午递进来的,洋洋洒洒两千余言,详述西北前线“陈氏商帮”军需供应的数量、质量、时效,末了附了一句:“陈氏煤炉,边军赖之,冬三月冻毙之卒较往年减七成。此等微末商贾,不意竟有济国之用。”
雍正将这行字来回看了三遍。他指尖点了点“不意”二字,忽然笑了。怡亲王素来持重,能让他用“不意”来形容的,说明这个陈家确实有点出人意料。但雍正的笑只持续了一息,随即他的目光移到折子旁边另一份薄薄的密奏上。密奏来自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海望,措辞克制却字字如针——煤炉设计涉嫌抄袭废案、军需账目核实不清、陈家女眷“以乐伎之名出入军营”有伤风化。
雍正将两份东西并排摆在炕几上。左边是褒奖,右边是弹劾。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忽然对侍立一旁的苏培盛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曹家那桩案子,底下还有人惦记着?”
苏培盛躬着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回主子,旧档前些日子确实有人调过。”
雍正没再问。他把海望的密奏折起来,随手塞进炕几抽屉里,又把怡亲王的折子搁在案头朱批那一叠的最上面。这个动作意味深长——压下去的海望,浮上来的胤祥。但雍正的目光在合上抽屉的那一瞬,似乎微微沉了一下。
一个靠煤炭、紫檀、琴谱起家的商帮,短短几年从太原一个县城铺子,做到供应西北大军军需。这份能耐,固然可喜。但这份能耐,也可畏。
窗外又飘起了雪。养心殿的铜鹤香炉里焚着上好的龙涎,烟气袅袅升起,在暖阁的梁间盘桓不去。
边城那一边,夜更深了。陈巧芸终于压完了最后一块煤饼,直起身捶了捶后腰,正要回临时搭的板棚歇息,院门忽然被猛地撞开。方才那个去北营送信的伙计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脸上雪和泥糊成一片,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陈、陈师傅……北营第三哨,有人把煤炉拆了……陶胆……陶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