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然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前些日子在琉璃厂一家书铺里偶然翻到的一份邸报抄本,上面记载着御史台某位官员弹劾江南盐商“交通外吏、垄断居奇”的奏章。那奏章虽然没有点名陈家,但措辞之严厉、指向之明确,让他连续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
“巧芸,”他低声说,“以后这些应酬,能推就推了吧。”
陈巧芸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可就——”
“浩然!巧芸!过来给几位大人敬酒!”
陈文强的大嗓门从花厅中央传过来,打断了兄妹俩的对话。陈浩然叹了口气,端起茶杯站起身来。陈巧芸在他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要敬酒……我这辈子都快把‘敬酒’两个字给说吐了。”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刘主事喝得满面红光,拉着陈文强的手说起了内务府今年要修缮圆明园几处宫殿的工程。陈文强眼睛都亮了,连连追问用料的数目和工期。周郎中则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听琵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拍子。
陈浩然坐在角落里,默默观察着这一切。他的目光从父亲亢奋的侧脸移到几位官爷闪烁的眼神上,再移到花厅外夜色中隐约可见的、新漆的朱红廊柱上——那廊柱用的也是紫檀木,一根就有上百两银子。
他突然想起史书上关于曹家的记载。曹寅、曹頫父子两代执掌江宁织造近六十年,何等煊赫。可雍正六年一道旨意下来,抄家的抄家、革职的革职,几十年的家业说散就散了。曹頫被革职抄家的罪名之一是“骚扰驿站”,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陈家比曹家如何?论根基,不如曹家深厚;论靠山,怡亲王虽对陈家青眼有加,但毕竟不是包衣奴才那般的主仆关系;论财富,倒是比曹家账面上好看些,可这恰恰是最危险的地方。
“浩然,”陈文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酒气扑面而来,“你今儿个怎么一直闷着不说话?几位大人都问呢,说你们陈家二公子是个读书人,怎么不见露两手?”
陈浩然站起身,勉强笑了笑:“父亲,儿子近日读书有些累了,嗓子不大舒服。”
“读书读书,整日就知道读书!”陈文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我跟你讲,这年头读书有什么用?你看看那些举人进士,一个月能挣几两银子?咱们家一个煤窑一天的进项,够他们读三年书的!你听爹的,跟着爹学做生意,比什么都强——”
“父亲,”陈浩然忽然提高了声音,“儿子有一事想请教。”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几位官爷和掌柜的都看了过来。
陈文强愣了一下:“什么事?”
陈浩然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场合说这些话,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儿子日前读到一份邸报,”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上面说,朝廷正在严查官员与商贾交往过密之事。父亲今晚宴请的几位大人都是朝中要员,若是被人知道了……”
花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刘主事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周郎中的眼睛睁开了,目光锐利地扫过陈浩然的脸。赵经理干脆放下了筷子,脸色不太好看。
陈文强的脸先是涨红,继而发白,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猪肝色。
“你——”他指着陈浩然,手指都在发抖,“你胡说八道什么!”
“父亲,儿子只是——”
“够了!”
陈文强猛地一甩袖子,杯中的酒泼了一地。他转过身,对着满屋的客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诸位大人见笑了,犬子读书读傻了,满嘴胡吣。来来来,咱们继续喝——”
几位官爷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这酒,喝不下去了。
刘主事第一个起身,拱了拱手:“陈掌柜,天色不早了,下官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