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頫沉吟片刻,抚须道:“浩然此法,虽略显稚拙,然条理分明,切中肯綮。便依此意,重新拟文吧。”
“是,大人。”陈浩然躬身领命,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如针般刺在背上,其中尤以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姓王的资深幕僚目光最为锐利。王幕僚是曹府老人,一向以文笔古雅自矜,陈浩然的这种“异类”做法,显然触动了他的权威和固有的行事准则。
散会后,王幕僚慢悠悠地踱到陈浩然身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陈先生年轻有为,思路新颖,令人佩服。只是这官场行文,自有其规矩体统,过于追求奇巧,恐非长久之道啊。”话语中的敲打之意,不言而喻。
陈浩然心中凛然,知道这看似平常的工作表现,已在不经意间埋下了矛盾的种子。他连忙谦逊回应:“王先生教诲的是,晚辈初来乍到,诸多不懂,还需先生多多指点。”心中却暗自警惕:这体制内的倾轧,果然无处不在,自己不过稍露锋芒,便已引来嫉恨。
傍晚回到租赁的小院,陈浩然仍觉心潮起伏。白天经历的两件大事——发现《石头记》手稿的震撼,与在公务中因现代思维而引发的潜在冲突——交织在一起,让他迫切需要倾诉。他点亮油灯,铺开信纸,开始给远在京城的陈巧芸写信。这是他们约定的联络方式,用看似寻常的家书,夹杂着只有彼此能懂的“暗语”。
“……今日偶入府中旧库,尘埃遍布,竟见数页残稿,文辞潦草,然开篇‘满纸荒唐言’一句,如惊雷炸耳,令弟心绪难平,久久不能自已。方知古人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诚不我欺。此间见闻,真真如梦似幻,恨不得与姊共享此奇遇……另,今日议事,弟偶献拙策,虽蒙主官采纳,然似有同僚不喜,言‘过于奇巧’,恐非正道。弟深感于此间立足,光有才学远远不够,人情练达,似更为紧要。盼姊在京一切安好,闲暇时,多与文强叔、乐天兄通信,家中诸事,还需齐心协力。”
他写得很隐晦,关于《石头记》只提诗句不提名,关于官场冲突也只是一笔带过。但他知道,陈巧芸一定能读懂他的激动与忧虑。将信密封好,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通过这封信,将一部分沉重的秘密分担了出去。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陈浩然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白天触摸到《石头记》手稿时那粗糙的纸质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王幕僚那看似温和却暗藏机锋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上。一边是足以震撼后世的文化瑰宝,他像一个孤独的时空旅人,守护着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另一边是危机四伏的官场现实,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在遵循规则与发挥优势之间走钢丝,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石头记》……曹家的败落……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同僚……”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默默思忖,“在这巨大的历史洪流和官场暗礁中,我这点来自现代的小聪明,究竟能支撑多久?那个王幕僚,他真的会仅仅因为一次议事的不快就偃旗息鼓吗?”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下午在那旧书斋,他匆忙收拾手稿时,是否不小心遗落了一张带有脂批的残页?若被他人拾去,顺藤摸瓜,会引来怎样的祸端? 想到这里,陈浩然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沉而危机四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