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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油灯添了又添,桌案上铺满了纸张。陈浩然像一个投入科研项目的学者,又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生路的囚徒,用他那来自现代的逻辑思维和数据分析方法,试图在这故纸堆中,杀出一条生路。
三天后,风暴终于降临。
曹頫身边的长随来到值房,面无表情地通知:“陈先生,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该来的终究来了。陈浩然整理了一下衣冠,抚平袖口的褶皱,将几页他连夜整理出来的“证据”小心地揣入怀中,跟着长随走向曹頫的书房。
书房内,气氛凝重。曹頫端坐主位,面色阴沉。下首坐着织造府的管领和另一位资深师爷,三人构成了一个简易的“审判庭”。案几上,赫然放着与他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的匿名信,以及那份“忠实”的记录。
“陈浩然,”曹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或许这怒意更多是针对这突如其来的麻烦,而非陈浩然本人,“有人告你交通外夷,非议圣上。你可知罪?”
陈浩然深深一揖,语气沉静却不卑微:“回大人,属下冤枉。此乃小人构陷,恶意中伤。”
“构陷?”管领冷哼一声,拿起那页记录,“这上面白纸黑字,记录着你的狂悖之言,难道也是构陷?”
“正是,”陈浩然抬起头,目光直视管领,“正因此记录‘过于’白纸黑字,反而露出了马脚。”他不等对方斥责,便从怀中取出自己带来的纸张,“大人明鉴,属下入幕以来,经手公文、私下行文,皆有习惯。属下对比了这记录文字与匿名信的用词,发现两者虽笔迹不同,但在使用‘之’、‘乎’、‘者’、‘也’等虚词的频率上,高度相似。尤其是‘盖因……所致’这一句式,在匿名信与记录中皆多次出现,而在属下核查过的府内其他文书,包括这位记录者王书吏平日抄录的文件中,都极为罕见。这足以说明,匿名信的作者,与篡改、记录属下言论者,即便不是同一人,也必然关系密切,甚至可能出自同一人伪装笔迹所为!”
他顿了顿,观察着曹頫等人的表情。曹頫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另外两人则面露疑惑。这用“统计学”和“文体特征”破案的方法,对他们而言,实在是闻所未闻。
陈浩然趁热打铁,又拿出另一份文件:“再者,关于记录中这句‘今上驭下过严,恐伤仁和之气’。属下清晰记得,当日所言实为‘今上驭下甚严,然亦是为了吏治清明’。大人可传当日同在席间的赵、钱二位先生询问。若他们记忆模糊,亦可查证:属下在起草上月那份《请定绸缎验收细则禀》中,曾引用圣谕‘振数百年之颓风’,以论证规章严明之必要。若属下当真认为‘驭下过严恐伤和气’,又怎会在公文中盛赞皇上‘廓清吏治’之功?此乃前后矛盾,逻辑不通!”
他这番结合了“数据比对”和“逻辑推理”的自辩,如同一声惊雷,在书房中炸响。曹頫等人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习惯了看人证物证,何曾见过这种分析“用词频率”和“逻辑一致性”的辩白方式?
就在这时,门外长随通报:“老爷,李卫李大人府上派人送来一封信,指名要交给陈先生。”
(合)
书房内再次一静。李卫的名字,在如今的江宁官场,拥有着特殊的分量。曹頫目光复杂地看了陈浩然一眼,示意长随将信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