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古老箴言的间隙，他听见了妻子的咳嗽声。不是幻听，是真真切切的、带着痰鸣的咳嗽，就混杂在祖师的传法声中。他猛地转身，在苍白的天光里，看见崖壁上的某个象雄文字扭曲成了一张小脸——是他妻子的脸，眼睛下方有两道很深的阴影，正无声地张开嘴，说着什么。

“央金……”平措喃喃道。

那张石脸上的嘴唇翕动：跟我来。

人群开始失控。一些人朝着天门跪拜，额头磕出血；另一些人则像没头苍蝇般乱窜，有个穿绛红袍子的僧人直接冲下了悬崖边缘，被后面的人死死拽住。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檀香，不是煨桑的柏枝烟，而是类似陈旧经书被雨水泡过后又晒干的气味，混着一丝铁锈般的甜腥。

平措鬼使神差地朝着那片崖壁走去。脚下的碎石在滑动，每走一步，祖师的声音就清晰一分，妻子的咳嗽声也跟着清晰一分。有个瞬间，两种声音完全重合了，他分不清是辛饶米沃在讲述生老病死的真理，还是央金在病榻上呻吟。

他停在崖壁前，伸手去摸那些浮动的文字。触感不是石头，而是温热的、有弹性的，像某种活物的皮肤。那个酷似妻子的文字突然从岩面上凸起，形成一个巴掌大的浮雕，眼睛部位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小孔。

“你愿意吗？”浮雕的嘴唇没动，但声音直接钻进平措的脑子，“用你的一个时辰，换她的十年。”

平措愣住了。转山前，老喇嘛确实说过：天门开时，什么都能求，但必须付出对等的代价。他没说代价是什么。

祖师的声音还在继续，讲述着因果的锁链如何环环相扣。但在平措听来，那声音正在变质——庄严的诵经声底下，开始渗出细微的、虫子蠕动般的窸窣声，像是无数人在遥远的地方窃窃私语，交换着秘密与契约。

天空的裂缝在扩大，苍白的光倾泻得更汹涌了。光线里开始出现模糊的影子，有长角的，有多肢的，有根本说不清形状的，都在光流中沉浮、旋转。有人开始呕吐，有人大小便失禁，刺鼻的臭味混在经文声里，形成一种亵渎又神圣的怪诞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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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措看着石脸上的两个孔洞。他想起了妻子咳出的锈色痰液，想起了她日渐凹陷的眼窝，想起了结婚那晚，她在酥油灯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