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帘晃动加快。水面上开始浮现纸页——不是一张,是无数张半透明的湿纸重叠在一起,每张纸都映着不同的脸孔、不同的手势、不同的时代。纸页越积越厚,形成一堵微微颤动的“纸墙”。陈四喜看见父亲陈老三的脸在纸中浮现,嘴唇微动,像是在说“火候”。
突然,所有竹帘齐齐停住。
纸槽中央的水面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缓缓升起一张完整的宣纸——薄如蝉翼,却能在月光下站立不塌,纸面流转着象牙般的光泽。陈四喜认得,这是传说中的“丈二匹”,需十二名匠人同时操作,已失传五十年。
纸面上浮现墨迹。不是写上去的,是纸纤维自行排列成的字:
“纸有魂,匠有心,心断则魂散。”
字迹显现的刹那,所有倒影齐刷刷看向陈四喜。他们的眼睛都是纸浆的灰白色,却透着同样的哀伤。陈四喜忽然明白——这不是告别,是质问。
机械造纸机摆在作坊东头,罩着防尘布,此刻那布簌簌抖动起来。纸槽的水面开始沸腾,不是热的沸腾,而是冷的、刺骨的沸腾。纸墙向机械方向倾斜,历代匠人的影子伸出透明的手,指向那台钢铁机器。
陈四喜浑身颤抖。他想起了自己按下机械开关的第一天,纸槽被抽干时发出的呜咽声;想起卖掉祖传纸药配方时,梦中听见的捣料声;想起最后一次手工捞纸,自己因为关节疼痛草草了事,那刀纸后来全成了次品……
“我对不住!”他伏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上砰砰响,“可时代变了!手工纸没人要了!一斤才卖八毛钱!”
水面骤然平静。
纸墙缓缓降落,叠成整齐的一摞。那张“丈二匹”飘到他面前,轻轻覆在他手上。触感冰凉柔滑,像初生婴儿的皮肤。纸上的字变了:
“非求永存,但求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