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后退,脚跟绊到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记录本飞出去,钢笔滚进石缝。相机撞在岩壁上,镜头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夕阳只剩最后一线。
岩画中的光线也随之变化:篝火更亮了,人影在岩壁上跳动。那个招手的牧人开始向岩画边缘走来,不是移动,而是他的图像在扩大,从二维向三维凸起,像是要从岩壁中挣脱出来。
老陈想起临行前,嘉峪关文管所老所长喝多了青稞酒后说的话:“黑山那些岩画啊,不是人刻的,是它们自己长出来的。老辈子人说,那是古时候的魂灵没地方去,就附在石头上了。太阳一落山,它们就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当时他只当是民间传说。
现在他信了。
牧人的手已经伸出岩画平面,那是一双真正的手,皮肤黝黑粗糙,指甲缝里有泥土和血渍。手腕、小臂、肩膀……他正从岩画中“走”出来。
老陈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不是吓软的,而是有种莫名的力量把他钉在原地,要他看,要他见证。
“为什么是我?”他嘶声问。
牧人完全走了出来,站在他面前。不是鬼魂的透明,而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身上穿着兽皮,头发用骨簪束起,浑身散发着老陈之前闻到的那些气味:汗、血、烟、奶。
牧人开口,声音像碎石摩擦:“你…看…见…我们。”
这次是生硬的汉语。
“你们……是谁?”老陈颤抖着问。
“我们是被忘记的人。”牧人说,语言越来越流利,仿佛在快速学习,“没有祭祀,没有讲述,没有记忆。三千年来,我们困在这面墙上。只有被看见时,我们才能短暂地活。”
岩画中其他人物也停下了活动,齐刷刷转过头,看着老陈。那些眼神里有恳求,有悲哀,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寂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每年只有几次,在特定光线角度下,有人类的眼睛注视我们时,我们才能动弹片刻。”牧人继续说,“但大多数看见我们动了的人,都逃走了,再也不敢回来。于是我们又沉睡。”
老陈突然明白了什么:“你需要……被记住?”
牧人点头:“记住我们的样子,我们的故事。写在你的本子上,告诉别人。记忆是灵魂的祭品。没有记忆,灵魂就会消散,连困在石头里的资格都没有。”
夕阳完全沉没。
牧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曦中的雾气。他急切地伸出手——这次是真实的触碰,老陈感到那只手冰冷如石。
“告诉后人,我们曾在此狩猎、放牧、相爱、死去。我们不是鬼魂,我们是你们的源头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