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影在帐篷布上游成红河,蛙影在泥地上蹦跳,旋涡纹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发出呜呜的风声。最骇人的是那些人面纹,空洞的眼眶里渐渐浮出瞳仁,齐刷刷转向安特生。
“赵……你看见了吗?”安特生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赵广文脸色惨白,手里的陶片哐当掉在地上:“看……看见了。”
不是幻觉。至少不全是。
那夜赵广文说了实话。他爷爷是这一带的端公,小时候听过老辈人讲,仰韶这地方古时候是祭祀场,陶器不是用具,是“容器”——装魂灵的。纹样不是装饰,是巫祝画下的“缚咒”,让里头的东西出不来。
“可我们挖出来了。”安特生喃喃道。
“挖出来,咒就松了。”赵广文指着陶片上那些旋涡纹,“您瞧这纹,不是水波,是《山海经》里记的‘归墟’——万水归处,也是魂归处。画这个,就是让魂灵莫要游荡,归去该去的地方。”
安特生忽然想起出土时的一幕:那只最大的人面鱼纹陶盆,是他亲手从一米深的灰坑里捧出来的。盆底沾着些黑灰,他当时以为是草木灰,现在想来……会不会是骨灰?
第四夜,安特生没睡。
他点了三盏马灯,把最邪性的十七件彩陶摆在面前,像摆阵。子时一刻,纹样再次活化,但这次不同——鱼影不再漫无目的游,而是开始往一处聚,蛙影排队跳向帐篷角落,旋涡纹旋转的中心,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是个女人。
长发,赤身,身上画满与陶器相同的纹样。她睁开眼,没有瞳孔,眼眶里是两团旋转的旋涡。
安特生听见了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古老的歌谣,调子悲怆悠长,用的是他从未听过却莫名能懂的语言:
“归兮归兮,魂何所依?陶瓮为棺,彩纹为衣。祭我以谷,葬我以墟。今瓮破矣,魂游四野……”
女人向他伸手。安特生感到刺骨的寒冷穿透胸膛,心脏像被冰手攥住。他要死了——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就在这时,赵广文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把从村里带来的陈年小米,口中念着走调的古谣,将小米撒向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