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已经晚了。小赵感到一股拉力，不是物理的，而是从内里被拽着，朝那影子拖去。同时，无数声音涌入脑海：祈祷声、哭喊声、房屋倒塌声、水涌声，还有一句不断重复的古语，他听不懂，却明白意思：

“灯不能灭……城睡了，灯亮着，就还有人记得回家……”

氧气警报尖锐地响起。小赵低头看表，惊呆了：明明才下水四十分钟，氧气却显示只剩五分钟存量。所有人都一样。

“时间被吃了，”老陈嘶声道，“光在吃时间。撤退！现在！”

六人开始紧急上浮。但那些影子从各个窗口飘出，手持灯盏，缓缓围拢。光越来越亮，水被染成诡异的暖黄色，如同黄昏的湖底。小赵拼命蹬水，却像在蜜糖里挣扎，动作慢得可怕。

一个影子飘到他面前，灯盏几乎贴到他面罩。透过那暖白的光，他再次看见画面：一个孩童在街边玩泥巴，母亲从窗口探身呼唤；铁匠铺火星四溅；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平凡的生活片段，却因为知道下一秒就要毁灭，令人心碎。

“它们不是要伤害我们，”小赵突然明白了，在通讯器里喊道，“它们是想让人看见！看见这座城活过的样子！”

老陈游回来，挡在他和影子之间。“看见之后呢？老刘看见了，他死了。”

“也许因为他想带走那盏灯。”小赵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不知这想法从何而来。

老陈僵住了。他回头看向那些持灯的影子，它们只是静静围着，不再逼近。光依然温暖，却不再令人恐惧，而是沉重的悲伤。

“道歉。”老陈忽然说，声音哽咽，“我们该道歉。”

他转向最近的影子，放下潜水刀，双手合十，深深鞠躬。其他队员愣了片刻，也照做了。小赵最后一个动作，他对着那个女子形象的影子低头，在心里说：我看见了，你们的城，你们的生活，我不会忘记。

氧气警报已到临界。但就在他们鞠躬后，那些光开始变暗。影子们逐一后退，退回窗口，光逐渐熄灭。最后只剩下他们手电的冷蓝光束。

上浮过程顺利得异常。出水时，月正中天，湖面平静如镜。

回到船上，无人说话。小赵瘫在甲板上，看着星空，脑海里还是那些画面。老陈坐在他旁边，许久，开口：“明天我打报告，建议将这片水域划为纪念区，非研究性潜水禁止入内。”

“陈队，你说刘老师当时为什么非要拿那盏灯？”

老陈望向漆黑的湖面。“他是个考古狂人，想证明传说。但他不明白，有些东西不需要证明，只需要尊重。”顿了顿，“也可能，他单纯想给那盏灯一个岸上的家。”

小赵忽然想起画面里护灯的女子。灯对她来说，也许就是家。

后来小赵再没潜过抚仙湖底。但他常常在月夜来到湖边，看水面下是否有微光。有时他觉得看见了，暖白的，稳定的，像千年前的灯盏仍在燃烧。

他知道，那不是鬼火，是一座城在呼吸。

湖睡了，灯亮着，就还有人记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