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爷,”那领头的背夫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深井里传出来,带着水汽的回音,“前面石桥,三年前就冲垮啰。”
大栓的心脏狂跳。他记得地图上确实标着一座石桥,是指定路线必经之处。
“往左,走老鹰嘴底下,”背夫继续说,抬起透明的手臂指向岔路,“那边崖上有我们打的桩子,牢实。”他的巴中土话浓重,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莫走右边,看着平,底下是空的,去年又塌过。”
李狗娃抓紧大栓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大栓强迫自己开口:“你们……是哪个?”
背夫们沉默了。领头的那个缓缓摘下破草帽,露出半张被岁月和盐渍腐蚀的脸:“巴中背盐的,民国二十二年六月十七,山洪。”他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一队十二人,连人带盐,都留在燕子岩下了。”
民国二十二年——正是三年前。
大栓突然想起临行前,当地一位老篾匠欲言又止的话:“那条道……不太平。早先有一队背二哥,遭了难,尸首都寻不全。后来有人说,月黑风高时还能听见他们喊号子……”
“军爷,”那背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们是去打军阀、分田地的红军,对不?”
大栓喉头发紧,点了点头,尽管不确定对方能否看见。
“好,好,”背夫喃喃道,透明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笑意,“盐,金贵啊。缺盐的滋味,我们晓得。”
他重新背起盐包,打杆子一撑,队伍又开始移动。幽蓝的光随着他们渐行渐远,号子声再次响起,却比先前更飘渺:
“为活命哟——嘿咗!挣血汗哟——嘿咗!盼天亮哟——嘿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