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怎么说?说他在温泉里看见了一整个连的死人?
深秋的克什克腾已经上了霜,清晨的雾气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老秦开始拖延下水的时间,可腿里的弹片不答应。一天不下温泉,第二天走路都困难。他尝试在雾气散尽后的中午去,可奇怪的是,只有清晨那最浓的雾里,“他们”才会出现。
疗养院的医生发现老秦的血压不正常地升高。“秦老,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年轻的军医推了推眼镜,“热水塘的温泉对缓解战争创伤很有效,但心理上的包袱也得放下啊。”
放下?怎么放下?老秦在心里苦笑。那些战友都是替他死的——班长推开他迎上炮弹,小李是为给他送信暴露了位置,小豆子本来可以躲进山洞,却折回来拉受伤的他。
一天凌晨,老秦被腿痛折磨得无法入睡,索性披衣起身,蹒跚着走向温泉池。天还未亮,山谷里万籁俱寂,只有地热水咕嘟咕嘟涌出的声音。雾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浓得像要凝固。
他刚在池边坐下,就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雾气中,人影一个接一个浮现。这次不止是“他们”,还有其他疗养员死去的战友。老秦看见了老赵常念叨的那个机枪手——老赵总说,要不是那挺机枪卡壳,他的排不会全军覆没。看见了总沉默寡言的孙老头哭诉过的指导员——孙老头说他本可以活下来,是把最后一口炒面让给了自己。
整个温泉池渐渐被这些身影填满。他们安静地走入水中,清洗着身上各式各样的伤口——枪伤、刀伤、烧伤、冻伤。温泉水漫过那些可怖的创口,却没有血,只有清澈的水流。
最让老秦心惊的是,所有疗养员的亡故战友,都在这里了。他们互相点头致意,偶尔低声交谈,声音隔着水汽传来,像风吹过白桦林的飒飒声。
“老秦。”班长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老秦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和温泉水混在一起。“班长……我对不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