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泛起漩涡,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先是一杆断裂的旌旗,旗面早已腐烂,只剩下缠着水藻的旗杆;接着是半副马鞍,皮子泡得发白;最后浮上来的,是一具具相拥的尸骸——唐兵与吐蕃兵抱在一起,指骨嵌进对方的锁骨里,分不清谁在勒死谁。
老马想跑,腿却像钉死在泥里。他想起了县志里没写的一段:小时候听爷爷说,沉殿那夜,三十个伤兵自愿留在殿内压舱。带队的校尉姓马,陇西人,和老马同宗。
水里的尸骸同时睁开了眼。
没有眼珠,只有两窝幽绿的湖水。他们开始唱歌,用的是古羌语混着长安官话,调子却是吐蕃的葬歌。歌声里,老马看见了小军——孩子站在宫殿的回廊下朝他招手,身上穿的不是失踪时的粗布褂,是一件小小的、不合身的唐兵皮甲。
“爹,水里冷。”
老马往前迈了一步,冰凉的湖水淹过脚踝。这一步踏碎了他的三十年:他想起自己为何甘愿守这苦寒之地,不是为那点微薄饷银,是为离儿子近些——山里人相信,水鬼记得路,年年清明会顺着水流回生前最后的地方看看。
水面突然炸开。
那戴缨盔的“人”冲了出来,豹皮袄下没有身体,只有一团翻滚的雾气。它扑到老马面前一寸处停住,老马看见雾里裹着半张人脸,另半张是白骨,下巴上有一颗和他一模一样的黑痣。
“马家的血,”那东西开口,声音像碎石在陶罐里摇,“沉下去,殿就浮起来。一个换一个,很公平。”
老马明白了。他回头看了眼黑黢黢的山林,婆娘还在山下的木屋里熟睡,床头摆着儿子褪色的相片。他又转回来看着水里的小军,孩子眼里没有哀求,只有不解,像在问爹为什么这么久才来找他。
风铃同时炸裂。
碎片像流星般射向四面八方,有几片擦过老马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这疼让他醒了神。他猛地举起马灯,用尽平生力气砸向那团雾气:“滚回你的贞元十一年!”
玻璃罩碎裂的刹那,灯光暴涨。
不是寻常的暖黄光,是那种只在雷雨天出现的、青白色的闪电光。光里显出了另一番景象:不是宫殿,是一顶行军帐篷,伤兵们围坐着传递最后半囊酒,帐外战马悲鸣。为首的校尉忽然抬头望向帐外,目光穿过千年,与老马对上一瞬,然后笑了,仰头饮尽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