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邀请,是回家。
李满仓往后退,脚跟碰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差点摔倒。他的理智在尖叫:跑!但他的身体却记得别的东西——记得第一次下井时师父粗糙的大手拍在他肩上,说“小子,井下没有怕字”;记得透水那天,王铁柱把他推上提升罐笼,自己转身冲回工作面喊“还有人没出来”;记得那盏在黑暗中独自亮了三天的矿灯,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煤车队列继续前进,消失在一条早已被封的旧巷道口。那条巷道1965年就因瓦斯超标永久封闭了,铁门锈死了三十年,此刻却敞开着,门内涌出带着陈年煤尘的风。
李满仓的灯照向门内。墙上有些东西在反光。他走近,伸手抹开厚厚的灰尘,露出了用粉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认出是名字和日期:“张建国 1961.3.12”、“刘福贵 1978.11.5”、“赵宝山 1983.7.28”……都是死在井下的人,都是没找到尸首的。民间传说,矿工的魂如果找不到回家的路,就会永远在巷道里徘徊。
最下面,有一行新得刺眼的字:“李满仓 1995.12.28”。
就是今天。
李满仓的血凉了。他想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人的,是很多双胶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他的灯扫过坑壁,影子乱舞,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在移动。空气变冷了,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可是今晚气温不该这么低。
“滚开!”他吼,声音却虚得可怜。
号子声又响起了,这次更近,就在他耳边:嘿呦、嘿呦、嘿呦……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跳上。他看见周围的黑暗中浮现出更多透明身影,堵住了所有退路。他们伸出手,透明的手指穿过他的棉袄,没有触感,只有刺骨的寒意钻进骨髓。
李满仓跌跌撞撞跑向升降梯,按钮上的红灯亮着——故障。他捶打着铁栅栏,回声在矿坑里放大成一片嘲笑声。他想起口袋里还有半瓶老白干,是准备祭奠用的。他掏出来,咬开瓶盖,狠狠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点燃了某种东西。
他转过身,面对着逼近的透明矿工。
“王铁柱!”他吼,这次声音稳了,“你他妈不是教我‘井下没有怕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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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队列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