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翻了几页。

照片记录着两个女孩的成长：一起过生日，一起写作业，一起在院子里种花。

大部分照片里她们都在笑，只有一张例外。

那是两个女孩站在医院病房的窗边，背影瘦小，窗外是阴沉的天空。

“我们十二岁那年，父母出车祸走了。”小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紧，“亲戚没人愿意收养两个拖油瓶，我们就被送进了福利院。在福利院待了三年，十五岁那年，我们偷偷跑出来了。”

她翻到相册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照片，只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姐姐，我会听话的。”

“我们到处打零工，租最便宜的房子，勉强活着。”小夜说，“小雨身体一直不好，有哮喘，药很贵。但我答应过爸妈要照顾好她。”

她停了一下，手指收紧，相册的塑料封皮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灾变刚开始那会儿，城里乱成一团。我和小雨躲在租的房子里，不敢出门。有一天晚上，有人敲门，说是社区送救济物资的。我开门了。”

小夜抬起头，看向林怀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外面站着三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袖口那里有标志。”她顿了顿，“一个蜘蛛网图案。”

蛛网。

林怀安没说话，等她继续。

“他们说我被选中了，要去参加一个‘社会适应性测试’，通过了就有稳定的工作和住处，还能给小雨提供医疗。”小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我信了。那时候太绝望了，什么都信。”

“他们让你做什么？”

“不是让我做。”小夜摇头，“是让小雨做。他们说测试需要‘情感敏感度高的个体’，小雨符合条件。我不同意，但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我们都扔出去自生自灭。外面已经出现副本了，到处都是怪物。”

她松开交叠的双手，拉起右边袖口。

手腕上那道烧伤疤痕露出来，比她脸上其他皮肤颜色深，皱巴巴的，像一条扭曲的虫子。

“他们带我们去的地方，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停车场。里面被改造过，摆满了仪器，还有……笼子。”

小夜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笼子里关着人，大部分是孩子，也有几个成年人。他们都呆呆的，眼神空洞，有些在哭，但没有声音。”

“他们让小雨坐在一个椅子上，给她戴上头盔一样的东西。头盔连着很多线，线的另一头接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上。罐子里是暗红色的液体，里面泡着……”

她停住了，呼吸变得急促。

林怀安等了几秒，轻声问：“泡着什么？”

“像胎儿一样的东西。”小夜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不是胎儿。是……用各种人体组织拼凑出来的，有手有脚，但没有脸。罐子有好几个，每个里面泡的东西都不一样。”

她放下袖口，遮住疤痕。

“实验开始了。他们给小雨看各种画面，开心的，悲伤的，恐怖的。然后测量她的情绪波动，再把那种波动‘抽取’出来，导入那些罐子里的东西。小雨一开始还能哭，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发抖。”

“我受不了了。”小夜说，“趁他们换班的时候，我砸开了关我的笼子。钥匙是从一个看守身上偷的。我冲过去想拉掉小雨的头盔，但有个研究员发现了，他拿起一个喷枪一样的东西对着我。”

她摸了摸手腕。

“喷出来的是高温蒸汽。我用手挡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外面了，躺在一条巷子里。旁边有个流浪汉老头，他说看见几个人把我扔出来的。小雨……小雨没出来。”

小主，

小夜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椅背上。

相册还摊在腿上，那张纸条静静躺在最后一页。

医疗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林怀安不知道说什么。

安慰的话太苍白了，而且小夜看起来不需要安慰。

她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后来我加入了第七区。”小夜重新坐直，“从最底层的清洁工做起，慢慢学医疗知识，考了护士资格。我一直打听小雨的消息，但蛛网藏得很深。直到三个月前，我偷听到李骁和赵铭的谈话。

“他们在说‘情感共鸣体’，说蛛网在大量收集有情感创伤的人，用来喂养某个‘母体’。”

她盯着林怀安：“你知道母体是什么吗？”

林怀安想起视窗里看到的，纺织厂屋顶那片暗红色的薄膜，还有薄膜中央的眼睛。

“可能是冢的一部分。”他说。

“冢。”小夜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那是个会吃人的地方。”

“不完全是吃人。”林怀安斟酌着用词，“更像是一个……情感垃圾场。人类的负面情绪堆积太多，最后实体化了。蛛网想控制它。”

“所以他们抓小雨，抓那些孩子，是为了喂饱它？”

“很可能。”

小夜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情绪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心。

“我要跟你们一起去纺织厂。”她说。

林怀安皱眉：“那是战场，不是救援任务。很危险。”

“我知道危险。”小夜的声音很稳，“但我有必须去的理由。第一，我熟悉医疗急救，你们需要后勤。第二，我在蛛网的实验场待过，了解他们的一些设备和操作习惯。第三——”

她顿了顿。

“如果小雨真的在那里，如果她还活着……我得带她出来。如果她已经不在了……”小夜的手指抚过相册封面，“那我至少要知道她最后经历了什么。”

林怀安看着她。

这个年轻的护士脸上有疲惫，有悲伤，但更多的是某种不肯熄灭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见过，在陈寻眼睛里，在严观眼睛里，在每一个被灾难打碎了生活却还试图把碎片捡起来的人眼睛里。

“李骁不会同意的。”他说。

“我可以说服他。”小夜说，“我有他需要的情报，关于蛛网实验场的内部结构，关于他们抽取情感能量的具体方式。这些赵铭他们的技术扫描是得不到的。”

她站起来，把相册重新包好。

“两小时后的会议，我会申请参加。”小夜说，“到时候见。”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过头。

“林怀安，你说冢不是吃人的怪物。那它到底是什么？”

林怀安想起严观的理论，想起归序传来的那些破碎画面，想起引路盘里陈寻的意识碎片。

“它是一个伤口。”他说，“人类集体心理上的伤口。现在有人想往伤口里倒毒药，让它溃烂得更厉害。我们要做的不是切掉伤口，是清创，上药，让它慢慢愈合。”

小夜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休息室里又剩下林怀安和归序。

他重新躺回床上，脑子里却再也静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