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王主任如何争取,甚至暗示只要一纸介绍信,后续所有责任由家属自行承担,领导都坚决地摇头。政策是铁板一块,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王主任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区机关,她知道,这条路彻底堵死了。
晚上,她又去了一趟医院,把这个无奈的结果告诉了林刚夫妇。
林刚听着,脸上血色褪尽,露出一副绝望到极点、却又被逼到绝境不得不豁出去的痛苦表情。他沉默了很久,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嘶哑地对王主任说:
“王主任…谢谢您,为了我们家的事,让您受累了,还专门跑去区里…我知道,让您为难了。”他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介绍信去不了香港…俺认了!但是,王主任,求您最后再帮我们一回!”
他抓住王主任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的希望:“求您想想办法,帮我们开三张…就开三张去广州的介绍信!就行!俺想好了,俺把食品厂的工作卖了!砸锅卖铁也凑点钱!俺带着小彦和翠花先去广州!到了广州,离香港近,俺再想办法…托人打听,找门路…哪怕…哪怕偷渡过去!俺不能眼睁睁看着俺弟弟就这么等死啊!王主任!”
王主任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林刚!你胡说八道什么!偷渡那是犯法的!”
“俺知道犯法!可俺没办法了啊!”林刚几乎要哭出来,“但凡有一点正道,俺能走这歪路吗?王主任,求您了!就开去广州的信!到了广州,是死是活,是俺们自己的命!绝不敢牵连您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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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看着眼前这个被逼到绝境的汉子,看着他身后哭成泪人的王翠花,再想想病房里那个生死一线的年轻人,心里天人交战。开去广州的介绍信,虽然也需谨慎,但毕竟是在国内,政策上相对宽松一些,操作空间也大一点。这或许是唯一能帮他们的地方了。
她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林刚,这话可是你说的!我只能尽力帮你们试试开去广州的介绍信!但是,你们到了广州,不管发生什么事,是找到门路去了香港,还是…还是想了别的什么不该想的法子!都跟我,跟街道办,没有任何关系!你们必须保证!否则,我宁可现在看着你们难过,也绝不能开这个信!”
林刚立刻举起手,激动地发誓:“王主任!您放心!俺林刚对天发誓!到了外面,所有事都是俺们自己折腾的!出了任何问题,绝对不连累您!要是俺说了假话,叫俺天打雷劈!”他又连声道歉:“对不住,王主任,让您为难了…真是对不住…”
王主任疲惫地摆了摆手,心情复杂至极:“行了…别说了…等我消息吧。照顾好小彦。”她转身离开医院,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沉重。她知道自己迈出的这一步,冒着极大的风险,但心底那点未泯的同情和对一条年轻生命的惋惜,终究还是压过了对规则的绝对恪守。
协和医院里住了三天,林彦的“病情”在药物控制下维持着一种“稳定但极其脆弱”的状态。医生再三叮嘱,千万不能劳累、受刺激,下一次发作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这三天,他让王翠花在医院守着林彦,自己则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骡子,开始为南下奔波。
第一站,就是他工作的食品厂。他虽然入职时间不算太长,但干活卖力,人又憨厚肯学,车间主任和老师傅们都挺喜欢他。更重要的是,他占着的是一个正式的工人编制,这在那年月,可是个金饭碗。
他找到车间主任,又通过车间主任找到了管人事的厂领导。领导姓赵,是个明白人。
“林刚?你要卖编制?”赵主任一听,惊讶地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前倾,“你想清楚了?这正式工人的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你这干得好好的,家里出什么过不去的坎了?”
林刚眼眶瞬间就红了,这个憨厚的汉子把腰弯了下去,声音带着哽咽:“赵主任…俺知道…俺知道这工作好,领导们对俺也好…可…可俺弟弟…他快不行了!”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将协和医院的诊断、那吓人的“法洛四联症”、国内无法手术的判决,以及那唯一渺茫的希望——去南方寻找一线生机——断断续续地、却充满绝望地说了出来。
“…协和的专家说了,或许…或许广州那边的大医院,或者以前洋人开的诊所,能有别的法子…哪怕多活几年呢?俺爹妈死得早,就剩俺们哥俩相依为命…俺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等死啊赵主任!”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卖工作的钱,就是俺弟的救命钱!俺…俺没别的路走了!”
赵主任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理解这种绝望。一个正式的工人编制,在黑市上私下转让,七八百块钱是绝对有人抢着要的,甚至更高。厂里按规定回收,价格会低一些,但也绝对是一笔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