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奇接过水杯,猛灌了一大口,温凉的水滑入食道,压下喉间的灼热和翻腾的情绪。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个旧相框上。
相框里是一张有些模糊的黑白全家福,年轻的父亲笑容憨厚,母亲抱着襁褓中的他,旁边空着的位置,仿佛还残留着早夭兄姐无形的身影。
母亲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他有钱的设定,但深处,似乎又藏着一丝无法言说的空洞和疏离。
“你勤工俭学寄回来的那些钱,妈一分都没动!都给你攒着呢!在信用社存着!”
“本来是用作将来给你娶媳妇、盖房子用的!那是你的老婆本!”
“现在看来,可能用不到了......”
郝奇心里一酸。那些他为了减轻家里负担,省吃俭用寄回来的钱。
虽然知道母亲可能不会舍得花在自己身上,但真听到母亲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也没说什么“钱是给您用的,不要存”这样的马后炮,像是为了活跃气氛似的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说。
“现在娶个媳妇,光靠您攒的那点老婆本,怕是不够看喽。”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敏锐地捕捉到了儿子话里的信息,眼睛亮了起来。
“咋?有对象了?哪里的姑娘?做什么的?人怎么样?快跟妈说说!”
郝奇看着母亲瞬间亮起来的、充满八卦和期待的眼神,有些好笑,又有些难以启齿。
他扒拉了一口饭,含糊地说。
“嗯…算是有吧…还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母亲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眼睛瞪得溜圆。
“小棺材!(当地家长骂孩子的常用方言)你再说一遍?!娶好几个?你当你爸当年是地主老财啊?还是你以为现在是旧社会?看把你给能的!”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郝奇试图解释陈露、林清浅、徐婧灵她们复杂的存在,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一团乱麻,无从说起。
他干脆心一横,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调侃。
“哎,要是…我是说要是啊…您儿子真有本事,给您娶回来好几个儿媳妇,都孝顺您,热热闹闹的,您说好不好?”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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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个小兔崽子!”
她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多少怒意,反而带着一种“看我不收拾你”的佯怒。
她动作麻利地转身就往厨房走,嘴里念念有词。
“翅膀硬了是吧?敢跟妈开这种玩笑!”
“你等着!看我不抽你!让你胡说八道!”
郝奇看着母亲风风火火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知道母亲不是真生气。
没过几秒钟,母亲就从厨房里出来了。
她手里捏着一根细长柔韧、刮去了青皮的竹条。
那一刻,郝奇被唤起起了小时候被竹笋炒肉支配的恐惧。
她举着那根细细的竹条,作势要往郝奇身上抽,脸上却绷不住笑,眼角眉梢都带着嗔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让你乱说!让你乱说!娶好几个?美得你冒泡!看我不抽你!站住别跑!”
郝奇当然不会站着挨打,笑嘻嘻地绕着饭桌躲,嘴里还不忘“顶嘴”。
“妈!我要是小兔崽子,那您不就是…兔妈妈了嘛!”
“嘿!还敢贫嘴!”
母亲笑骂着,终究是没舍得把那竹条落下去,只用它轻轻在郝奇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拂灰。
孩子大了,再打就不合适了。
郝奇嘿嘿笑着,顺势接过母亲手里的竹条,放回墙角。
“好啦好啦,兔妈妈消消气!您儿子保证,将来一定给您找个顶好顶好的儿媳妇,一个就够!保管让您满意!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母亲白了他一眼,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脸上虽然还故意板着,但眼底的笑意却像化开的春水,暖融融的。
有时候孩子和父母之间最怕的反而不是吵吵闹闹,而是沉默带来的隔阂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