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
他回来了。
五、故人
李莲花回来后的第三日,徐长卿也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边站着一个紫衣女子,容颜绝美,气质清冷,正是紫萱。
医馆里,唐雪见瞪大眼睛看着紫萱,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花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她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客人,三条尾巴轻轻摇动。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鼻子抽了抽,往唐雪见怀里缩了缩。
“白大夫,李公子。”紫萱微微欠身,声音清冷如泉水,却带着一丝温柔,“多谢你们。”
“谢我们什么?”我问。
“谢你们告诉长卿,我在等他。”紫萱看向身边的徐长卿,眼中柔情似水,那是一种等待了千年终于得见的深情,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的默契,“若没有你们,我们不知还要错过多少年。我在神树下等了一千年,一千年啊……有时候我以为他不会来了,有时候我又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他一定会来的。”
徐长卿握着她的手,目光温柔。两人站在一起,一个青袍,一个紫衣,说不出的般配。那画面,像一幅画,像一首诗。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欣慰,羡慕,还有一点点……酸涩?
李莲花在旁轻声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好事。”
“嗯。”我点头。
紫萱和徐长卿在医馆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唐雪见天天缠着紫萱问东问西——女娲后人是怎样的?神界是什么样的?神树有多高?永生花真的永生吗?紫萱脾气好,一一作答,偶尔还会露出温柔的笑容。她说起神树时,眼神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等待了千年的地方。
徐长卿则和李莲花在后院喝茶聊天。两人话都不多,但坐在一起,画面莫名和谐。一个白衣如雪,一个青袍端方,偶尔交谈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坐着,看院中的老槐树。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画。
我忙着给病人看病,偶尔偷空瞥他们一眼,心里就踏实了。
三日后,紫萱和徐长卿辞行,说要回蜀山,向清微道长禀明此事,然后一起去南诏,看望青儿。
“青儿长大了。”紫萱道,眼中闪着母性的光,“上次见她,还是个小娃娃,现在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她一个人在那边,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白大夫,李公子。”临行前,紫萱郑重行礼,一揖到地,“日后若有需要,只需传讯,紫萱必来相助。这份恩情,紫萱记下了。无论天上地下,无论刀山火海,只要你们一句话。”
徐长卿也道:“二位于蜀山、于长卿,恩同再造。此恩,永世不忘。”
我扶起他们:“别这么说。你们能在一起,是你们的缘分,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缘分到了,自然就在一起了。”
李莲花点头:“保重。”
紫萱和徐长卿对视一眼,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千言万语。
他们走了。
送走他们,医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唐雪见趴在柜台上,托着腮,不知在想什么。花楹在她怀里打滚,精神已经好了很多,三条尾巴摇得像风车,但内丹还没完全恢复,暂时不能动用太多力量。它只能玩玩闹闹,不能帮人解毒了。
“雪见。”我唤她。
“嗯?”她回过神。
“在想景天?”
她脸一红,腾地坐直了:“谁、谁想他了!”
我笑了笑,没戳穿她。
李莲花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蜀山送来的,清微道长的信。”
我接过信,展开。
信不长,大意是感谢我们这些年的相助,告知我们锁妖塔封印稳固、邪剑仙暂时不会出世,还提到徐长卿和紫萱的事,说清微道长已经同意他们在一起,并祝福他们。信的末尾,清微道长写道:“二位功德深厚,他日必有福报。若有闲暇,欢迎常来蜀山做客。蜀山的茶,虽然比不上二位的,但也不差。”
我收起信,对李莲花道:“看来,我们可以暂时歇一歇了。邪剑仙不会出来,霹雳堂没了,魔界也退了,总算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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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看着窗外,目光悠远,“雪停了。”
我走到窗边,和他并肩而立。
雪后的渝州城,银装素裹,安静得像一幅画。远处的屋檐上,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层碎银。近处的街道上,孩子们在堆雪人、打雪仗,笑声清脆,在雪地里回荡。有的大人也在玩,像个老小孩。
“李莲花。”
“嗯?”
“我们在这里,还能待多久?”
他沉默片刻,道:“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但应该不会是现在。”
我转头看他:“你会陪我一起走吗?”
他侧过头,对上我的目光,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会。”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无论去哪里,我都陪你。你在哪,我就在哪。”
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的眉眼,他的唇,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都那么清晰,那么……好看。
我忽然意识到,这二十多年来,我从未认真看过他。
或者说,从未像现在这样,用不一样的目光看他。
“白芷?”他唤我,语气里有一丝疑惑。
我回过神,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热:“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
他没追问,只是笑了笑,继续看窗外的雪。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心跳得有点快。
这是怎么回事?
六、心事
冬天的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快。
医馆的生意一如既往,每天有病人来来往往。李莲花还是老样子,抓药、记账、扫地、烧水,偶尔在后院晒太阳,偶尔和景天下棋。景天的棋艺臭得很,十盘能输九盘,剩下那盘还是李莲花让的。
唐雪见三天两头往这边跑,名义上是跟白姐姐学医术,实际上有一半时间在偷看街对面的永安当。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医书,眼睛却一直往外瞟。景天只要一出现在门口,她的目光就黏过去了,等景天走了,才回过神来继续看书。
花楹终于完全恢复了,整天蹦来蹦去,三条尾巴摇得像风车。它和景天混得很熟,每次景天来,都要往他怀里钻,蹭来蹭去,惹得唐雪见直瞪眼。景天也喜欢它,经常给它带好吃的——肉干、糕点、糖葫芦,把它宠得无法无天。
这一天傍晚,唐雪见忽然跑来,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有事。
“白姐姐!”她拉住我的手,“景天他……他……”
“他怎么了?”我问。
“他……他……”她支支吾吾半天,终于小声说,“他说喜欢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不是好事吗?你不是也喜欢他吗?”
“可、可是……”她低下头,手指绕着发梢,一圈一圈地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像也喜欢他,可又怕……怕他不是认真的。他平时那么吊儿郎当,说话没个正经,说的话能信吗?万一他只是随便说说,玩玩而已……”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我,也这样患得患失过。
“雪见。”我拉着她坐下,“景天这个人,平时是有点不着调,爱开玩笑,爱耍贫嘴,但关键时刻,他从来没掉过链子,对不对?”
唐雪见想了想,点头。
“毒人事件时,他跟着你去地窖,害怕吗?”
“害怕。”她道,“但他一直挡在我前面。地窖里那么黑,那么吓人,他明明腿都在抖,还把我护在身后。”
“你娘病重时,他守了几天几夜?”
“三天。”她的声音更小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我让他去睡,他说不困。可我看见他偷偷掐自己大腿,怕睡着。”
“那他说的喜欢,你觉得是随便说说的吗?”
唐雪见沉默片刻,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眼神清明:“不是。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那就信他。”我道,“信他一次,也信自己一次。喜欢一个人,没什么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错过了才知道后悔。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唐雪见重重点头,忽然抱了我一下:“谢谢白姐姐!”
然后一阵风似的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李莲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
“景天表白了?”
“嗯。”
“雪见答应了?”
“还没,但应该快了。她需要时间想清楚,但不会太久。”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色渐深,华灯初上。街对面的永安当亮起了灯笼,暖黄色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景天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搓着手,跺着脚,时不时往这边张望。
不多时,一道红影从街角跑来。
唐雪见跑得很快,衣袂飘飘,红丝带飞扬,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她跑到景天面前,两人说了几句什么。景天挠挠头,笑得像个傻子。唐雪见瞪他一眼,然后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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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道:“李莲花。”
“嗯?”
“你说,他们能在一起多久?”
他想都没想:“一辈子。”
“你怎么知道?”
“因为景天看她的眼神,和我看你的眼神一样。”
我愣住了。
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温和的轮廓。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但水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是一种很深的情感,埋藏了很久,藏得很深,却在这一刻,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屋里:“外面冷,进来吧。”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他看我的眼神,和景天看雪见的眼神一样?
那是什么意思?
七、夜思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李莲花那句话——“和我看你的眼神一样”。
他什么意思?
他喜欢我?
不可能。我们在一起二十多年了,一直是朋友,是搭档,是彼此最信任的人。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逾矩的事。他只是……一直在我身边。
可正是“一直在我身边”,让我习惯了,麻木了,忽略了。
直到今天,看到景天和雪见,听到他那句话,我才忽然意识到——
我好像,也喜欢他。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不是搭档的那种喜欢,而是……
而是想和他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想每天睁眼就看见他,想和他一起看诊,一起吃饭,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起看雪,一起变老。
这个认知让我心跳加速,又让我惶恐不安。
二十年了,我们之间早已超越了爱情。我们是生死之交,是彼此最了解的人,是可以把性命托付给对方的存在。爱情这种东西,在这样深厚的情感面前,似乎显得……多余?
可我又骗不了自己。
我想和他在一起。
以另一种方式。
以……夫妻的方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整个人都烫了。脸烫,耳朵烫,连手心都在发烫。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在心里尖叫。
白芷啊白芷,你多大年纪了?还学人家小姑娘思春?
可控制不住。
一闭眼,就是他的脸。他的眉眼,他的唇,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他看我的眼神。
那个眼神,我看了二十年,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可今天再看,却觉得那里面藏着太多东西——温柔,宠溺,依赖,还有……爱意。
我怎么现在才发现?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床前的地上,像铺了一层霜。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更了。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那时我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是他收留了我,教我用这个世界的方式生活,教我认药材,教我针灸,教我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他中了碧茶之毒,却还是耐心地教我,一遍一遍,从不嫌烦。
后来我们一起开医馆,一起救人,一起经历生死。他为我挡过刀,我为他对过毒。我们吵过架,也红过脸,但从来没真正分开过。每次我遇到危险,他总是第一个出现。每次他受伤,我总是最着急的那个。
二十年了。
从青丝到白发,从青年到中年。
我们早已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可为什么,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的心意?
也许不是今天才发现的,而是一直都在,只是我把它当成了习惯,当成了理所当然。
窗外月光渐渐西斜,东方泛起鱼肚白。
我盯着窗外的天色,一夜未眠。
八、日常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李莲花看见我,愣了一下:“没睡好?”
“嗯。”我含糊应了一声,低头喝粥。粥是红豆粥,他一大早熬的,加了桂花,香得很。
他没追问,只是把咸菜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低头喝粥,不敢看他。
可越不看,心里越乱。
这一天,我诊脉走神三次,写错方子两次,差点把黄连当成甘草抓给病人。李莲花默默把我写错的方子改了回来,什么都没说,只是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傍晚,病人走后,我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发呆。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像火烧云。老槐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剪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李莲花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别过脸。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昨晚的话,是不是让你困扰了?”
我心里一跳,转头看他。
他神色平静,目光温和,像往常一样。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主,
“如果困扰,就当没听过。”他道,“我们这样,也很好。”
我愣住了。
他看着远方,夕阳的余晖在他脸上流转。他的侧脸很好看,轮廓分明,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二十年了,我早就习惯了有你在身边。”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维持现状也好。至少,你不会走。”
我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他在害怕?
害怕我会走?
“李莲花。”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转头看我。
“我不会走的。”我道,看着他的眼睛,“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走。你去哪,我去哪。你留,我留。你走,我走。”
他看着我,目光中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夕阳还暖。
“好。”
我们就这样坐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暮色四合,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晚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凉意,但心里是暖的。
谁都没有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九、春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积雪融化,汇成小溪,在街上流淌。老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街上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像云霞落在了人间。风一吹,花瓣飘落,铺了一地。
医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我的名气也越来越大,常有外地的病人慕名而来。有的从几百里外赶来,就为了让我看看病。有时候忙不过来,李莲花也帮着看几个简单的病人——他跟着我这么多年,也学了不少。
李莲花还是老样子,抓药、记账、扫地、烧水,偶尔和景天下棋,偶尔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晒太阳的时候,喜欢闭着眼睛,靠在躺椅上,一晒就是一下午。花楹有时候跑过去,趴在他腿上,也跟着晒。
唐雪见和景天的感情越来越好。虽然还是天天拌嘴,但明显不一样了。景天看唐雪见的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唐雪见看景天的眼神,也藏着说不尽的情意。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空气都是甜的。
花楹彻底恢复了,整天蹦来蹦去,三条尾巴摇得像风车。它成了医馆的吉祥物,病人来了都要逗它一下。它也不怕生,谁来都往人家怀里钻,蹭来蹭去,可爱得很。
紫萱和徐长卿偶尔会传来消息。他们在南诏住了一段时日,陪青儿,看永生花。青儿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已经是合格的圣女了。紫萱说,青儿现在可厉害了,法术学得比她还快。徐长卿在信里说,等有空了,再来渝州看我们。
一切都很好。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医馆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十、来客
那是个清晨,我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