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近两个月来,江湖上接连发生了数起离奇诡异的命案。死者皆是内力修为不俗的成名武者,死状极其可怖,周身精血仿佛被抽干,经脉萎缩如同枯枝,更像是被某种邪异功法吸干了毕生内力,然而现场却干净得诡异,找不到任何打斗痕迹或凶手留下的线索,仿佛那些人是在毫无反抗的情况下被瞬间夺走了性命。四顾门接手调查已有月余,投入了大量人手,却如同撞入一团浓雾,毫无头绪,非但没有进展,反而在追查过程中,莫名其妙折损了几名好手,死状与之前那些命案受害者如出一辙。
一时间,江湖上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有人暗中传言,是当年被剿灭的魔教余孽死灰复燃,修炼了某种失传已久的吸功邪法。更有甚者,不知从何处传出的风声,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当年与魔教牵连甚深、东海一战后便下落不明、生死成谜的……前四顾门门主,李相夷。说他或许未死,而是暗中修炼邪功,为祸江湖。
“门……李先生!”石水说到此处,情绪激动,虎目泛红,“我等追随您多年,深知您的为人,绝不信此等卑劣之事与您有半分干系!但……但江湖流言可畏,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门中一些新入门的弟子已开始人心浮动,几位长老也颇有微词。乔……乔婉娩姑娘她力排众议,一力承担起调查重任,四处奔走,试图查明真相,为您正名,却也……也因此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和非议。属下等实在是束手无策,走投无路,才……才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您,请您拿个主意啊!”他的言辞恳切,带着对旧主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仿佛李莲花仍是那个能一锤定音、带领他们走出任何困境的四顾门主。
李莲花静静地听着,面上如同古井无波,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他只是垂着眼眸,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圈细微的木纹上,唯有那只握着粗陶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指节透出些许用力过度的苍白。
白芷坐在不远处的竹椅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呼吸平稳,将他们之间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当“乔婉娩”这个名字从石水口中说出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口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陌生的闷涩感,那感觉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李相夷的过去,那些辉煌的、沉重的、与她全然无关的往事,如同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再次随着山风,穿透云雾,笼罩而来,试图将这片暂时的安宁撕碎。
“石大哥,”李莲花沉默了良久,久到石水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声音依旧平稳得听不出情绪,“我早已卸下门主之位,离开四顾门。江湖纷争,是非恩怨,于我而言,已是前尘旧事,不便再插手。至于那些无稽流言,”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倦意,“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无需过多理会,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可是李先生!”石水急切地向前倾身,“此事绝非空穴来风!那吸人内力的邪功闻所未闻,乔姑娘她独自支撑,属下实在是担心……”
“没有可是。”李莲花温和却异常坚定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话题的决绝,“我如今在此,只为照料重伤未愈的友人静养,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不便待客,也无法为你等提供什么帮助。石大哥,请回吧。”
石水看着他脸上那淡漠而疏离的神情,又看了看他身后竹椅上那位气息微弱、显然伤势极重、需要他全心守护的“友人”,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眼中那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黯淡下去,化作浓浓的失望与一声沉重的、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长叹:“既如此……属下……明白了。打扰先生清静,是属下唐突。门主……您,多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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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水步履沉重地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下山的小径尽头,融入了苍茫的云雾之中。
小院再次恢复了寂静,然而这寂静,却比访客到来之前,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压抑与沉闷。山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此刻听来也仿佛带着几分萧索。
李莲花没有立刻动弹,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却遥遥望向山下那翻涌不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云海。夕阳的余晖将他青色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地面上,那背影明明挺直,却无端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与落寞,仿佛独自承载着万千山河的重量。
白芷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她能感受到那平静外表下,内心汹涌的波澜。许久,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如同山泉击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为何不去?”
李莲花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仿佛没料到她会突然开口,更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讶异,看向竹椅上那个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澈洞悉的女子。
“那些命案,死者经脉萎缩,内力被吸干,现场却无打斗痕迹。”白芷迎着他讶异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分析一例疑难杂症的病案,条理清晰,冷静客观,“此等手法,诡异阴毒,绝非寻常江湖门派或武者所能为。四顾门查不出,并非他们无能,而是对手的武功路数和行事手段,已经超出了他们以往的认知范畴。”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李莲花,继续冷静地剖析:“碧茶之毒,源自金鸳盟药魔。而药魔之上,还有那个武功深不可测的笛飞声,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更为庞大隐秘的势力。这种闻所未闻、能吸人内力的邪门功夫,其源头,或许正与此有关。”
她观察着李莲花细微变化的神色,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犀利:“你方才拒绝石水,言辞决绝,并非因为你真的不想管,也并非对四顾门、对那些旧部毫无牵挂。你只是……在害怕,对吗?”她微微偏头,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能直抵人心,“你怕一旦再次卷入其中,会将此刻藏身于此的我,也牵连进去,暴露在危险之下。你怕我这刚刚稳定下来的伤势,再经不起任何江湖风波的血雨腥风。”
李莲花看着她那双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他所有隐藏心事的眼眸,知道自己的心思在她面前无所遁形。他走到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与她平视,唇边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坦然承认:“是。白芷,你说得对。你的身体,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元气大伤,根基受损,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与风险了。江湖事,江湖了,我既已选择离开,便不想……也不能再轻易踏足。我只想你能安安稳稳地在这里,把身体养好。”
“但你从未真正离开过。”白芷一针见血,语气平淡却笃定,“李相夷三个字,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种责任。那份对四顾门、对江湖道义的责任感,早已刻入你的骨血,融入了你的呼吸。否则,你不会因石水的寥寥数语而心神不宁,不会在听到乔婉勉独自承担压力时,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清晰,“你放不下。”
李莲花陷入了沉默。是啊,她看得太透彻了。他可以否认李相夷的身份,可以试图抹去过去的辉煌与伤痛,但那颗曾经以“侠”为念、守护一方安宁的心,那份对亲手创立的四顾门、对那些曾将性命交付于他的兄弟们的责任,又如何能真正割舍?乔婉娩……那个名字,更是他心底一道从未愈合、稍一触碰便鲜血淋漓的旧伤。他怎么可能真的做到无动于衷,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