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慢条斯理地沏好了一壶香气清雅、色泽澄碧的茶汤,给自己面前的白瓷盏斟了七分满。他并未立刻饮用,只是任由那氤氲的热气带着茶香袅袅散开,与河面的水汽、柳林的清新气息混合在一起。他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目光却再次越过面前喧嚣的人群,越过那宽阔的护城河,精准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落在了那高大巍峨、人流进进出出的城门方向。
他在等。
耐心地,笃定地,等待着。
等待那个刻入骨髓的熟悉身影,或许会从那深邃的城门洞里突然出现,或许会从城墙上探出头来,或许会从某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带着她特有的、灵动而略带戏谑的笑容,走向他。
他知道,她一定会来。无论过程如何曲折,他们终将在此地重逢。
……
与此同时,雪月城内,靠近城主府区域的一座安排给贵客居住的雅致客院中。
白芷刚刚为唐莲做完了最后一次系统的金针治疗。她神情专注,出手如电,指尖寒芒闪烁,数枚长短不一的金针精准地刺入唐莲背后几处关键大穴,深浅、力道妙到毫巅。随着她以内力微微捻动针尾,唐莲只觉得几股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暖流自穴道涌入,循着经脉缓缓流淌,最后一丝盘踞在经脉深处的阴寒余毒仿佛冰雪遇阳,彻底消融化解。他原本还有些晦暗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起来,周身气息圆融活泼,再无丝毫滞涩之感。
白芷凝神感知了片刻,确认无误后,才动作利落地一一收起金针,用干净的软布擦拭干净,放回特制的针囊。她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对已然感觉脱胎换骨般的唐莲说道:“好了,最后一缕‘幽昙散’的余毒已彻底拔除,受损的隐脉也修复得七七八八,基本无碍了。接下来,按我前几天新开的那个温养方子,再连续服用调理半个月,每日不可间断,便可彻底恢复如初,甚至内力可能因祸得福,更精纯一分。”她顿了顿,习惯性地给出医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记住我的话,三个月内,尽量避免与人动手。如果遇到万不得已的情况,非要动用内力不可,也切记不要超过五成。否则刚刚愈合的经脉再次受损,留下难以根治的病根,那我这半个月的辛苦,还有你之前受的罪,可就全都前功尽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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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莲感受着体内那久违的、澎湃而顺畅的内力流动,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种新生的喜悦充斥心间。他难掩激动之色,立刻从榻上起身,不顾白芷的摆手,对着她便是深深一揖,语气诚挚无比:“白姑娘再生之恩,如同再造!唐莲……没齿难忘!此生但有所命,只要不违背道义,唐莲万死不辞!之前承诺的诊金,我已命人备好,稍后便亲自给姑娘送来。”
“好说,好说。救死扶伤,医者本分,当然,诊金也是本分。”白芷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很是实在,仿佛治病救人、收取合理报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无需附加太多情感上的负担。她的心思,此刻显然已经不在这里。从刚才开始,她就隐约听到窗外街道上传来的、比往日更加喧闹鼎沸的议论声,似乎都在讨论着同一个焦点。她那颗本就因临近重逢而有些雀跃的心,不禁跳得更快了。
她状似随意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侧耳倾听着,一边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外面……今天好像格外热闹?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一直陪在房间内、负责照料兼“监督”唐莲养伤的天女蕊,闻言抿嘴一笑,那双风情万种的凤目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促狭。她摇曳生姿地走到白芷身边,顺着窗户缝隙往外瞥了一眼,然后才笑吟吟地开口道:“白妹妹还不知道吧?引起这满城轰动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家那位李楼主大驾光临了。”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白芷瞬间亮起来的眼眸,才继续道,“听说他驾着他那座名动北离的莲花楼,就停在城外河边,柳树林子那儿。这会儿啊,怕是半个雪月城的人,只要能抽开身的,都跑出城去看热闹了。啧啧,李楼主这人还没正式进城,风头可是已经无人能及了。”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笃定李莲花必然会来雪月城与她会合,但此刻亲耳从天女蕊口中得到证实,消息确切无误,他人就在城外,白芷的心还是猛地一跳,如同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长久漂泊后终于找到归宿的踏实感、以及一丝近乡情怯般的激动,瞬间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冲散了最后一丝潜藏的不安。她强作镇定,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但那微微上扬、怎么压也压不住的嘴角弧度,以及骤然间变得璀璨明亮、仿佛盛满了星光的眼眸,却将她内心的狂喜暴露无遗。
“哦?他终于磨蹭到了?动作可真够慢的,比我预计的还晚了两天。”她故意用一种带着几分嫌弃、几分不满的语气说道,但任谁都听得出,那故作嫌弃的底下,藏着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欣喜与期待。她转过身,不再看窗外,仿佛只是要去处理一件寻常小事,“我去看看。这家伙向来不省心,别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又惹出什么麻烦,或者被哪个不开眼的当成肥羊给坑了。”
说着,她也顾不上再对唐莲叮嘱什么“注意事项”,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因方才施针而微有褶皱的衣角,转身就脚步轻快、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朝房门外走去。那背影,透着一种归心似箭的雀跃。
唐莲和天女蕊在她身后相视一笑,彼此眼中都充满了理解和善意的调侃。他们对这位医术通神、性情洒脱的白姑娘已然熟悉,自然也对她口中那位神秘莫测、如今更是传闻满天的夫君李莲花,充满了极大的好奇。
“我们也去看看吧。”唐莲整理了一下衣袍,他虽然伤势初愈,不宜动武,但正常行走已无大碍,“于情于理,都该去迎接一下李楼主,当面致谢。”
天女蕊自然点头同意,两人便也连忙跟上了白芷的步伐。
白芷几乎是脚下生风,近乎小跑着穿过了雪月城内繁华而错综复杂的街道。耳边充斥着的,几乎全都是关于“莲花楼”、“李神医”、“自行移动”、“道剑仙”等等关键词的兴奋议论。这些声音如同背景音,不但没有让她烦躁,反而让她的心越跳越快,如同擂鼓。那个人的名字,那座承载了他们无数回忆的楼,就像两块无比强大的磁石,产生着无可抗拒的吸引力,牵引着她所有的思绪和脚步。
穿过那高大深邃、投下大片阴影的城门洞,外面护城河畔的空地上,人群比城内更加拥挤,简直可称人山人海。人们里三层外三层,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所有的目光和议论的焦点,都齐齐指向河边柳林下的那个方向。
白芷深吸一口气,用力拨开层层叠叠、议论纷纷的人群。她的动作并不粗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当她的视线终于越过最后一道阻碍,清晰地看到那座静静地停泊在柳树下、河岸边的熟悉楼车时,她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莲花楼。楼身依旧带着远行的风尘,木质纹理在阳光下显得温暖而质朴,轮毂上甚至还沾着些许未干的泥泞。它就这样安静地待在那里,与周围喧嚣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依旧是那个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能让她瞬间感到安心和归属的“家”。而楼前,那个背对着城门方向,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青衫落拓,正微微低头,悠闲品茶的身影,不是李莲花,又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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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姿挺拔而放松,仿佛与这柳、这河、这茶融为了一体。即便隔着这段距离,即便只是一个背影,白芷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独属于他的、仿佛天地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与平静。
一瞬间,连日来的担忧思念、漂泊异世的不安彷徨、独自面对陌生环境的紧绷、以及此刻终于得见的确切狂喜,种种复杂而汹涌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齐齐冲上她的心头,让她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有些发热。她猛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深深地、连续地吸了好几口气,用力平复着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和翻涌的情绪浪潮。
然后,她抬手,极其自然地用手指轻轻拭了一下或许有些湿润的眼角,脸上重新露出了一个她惯有的、带着点狡黠、促狭和一点点“兴师问罪”意味的笑容。
她没有像寻常久别重逢的恋人那样,激动地呼喊着他的名字,不顾一切地飞奔过去。而是刻意放慢了脚步,将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做出一副漫不经心、晃晃悠悠、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此地的模样,朝着那个青衫背影,一步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