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帝国主义外交(4)

蒋昭玄回头,看见林鸿儒的制服下摆已被雨水打湿,却仍保持着从容的步态,他们沿着复廊缓步前行,透过镂空花窗,能看见一池碧水倒映着错落的亭台。

蒋昭玄正要对他说些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

他的侍从官匆匆跑来,军靴踏碎了水面倒映的云影。

“殿下!”侍从官凑到他耳边,热气混着雨水的潮湿,“福州派去支援琉求的4艘军舰里,‘镇海’号被法国军机集火,徐将军生死不明,它可能也已经沉了……”

话像一把钝刀生生劈进他的太阳穴,蒋昭玄扶住身旁的湖石,指甲深深掐进石缝里的青苔,那冰凉滑腻的触感,如同沉船甲板上覆盖的海藻。

远香堂前,一株百年紫藤正开得绚烂,重光葵站在花瀑下,手持怀表,似在赏花,余光却一直瞟向这边。

查尔斯爵士更是不加掩饰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变化,手中的银质手杖有节奏地轻叩地面。

“诸位。”奉国礼部侍郎突然提高嗓音,“请随我参观园主当年读书的玉兰堂。”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蒋昭玄机械地跟着,眼前却不断闪现徐承勋站在舰桥上指挥若定的身影,转过“玲珑馆”时,他险些撞上一块突兀的太湖石,那石头的轮廓,多像一艘倾覆的战舰啊。

“采用借景手法,将北寺塔纳入园中视野……”礼部侍郎的讲解声忽远忽近。

在“见山楼”二层的观景台,众人终于停下脚步。

蒋昭玄凭栏远眺,雨幕中的苏州城宛如水墨晕染,皮杜尔突然走到他身旁,法式香水味扑面而来。

“我承认这是令人遗憾的意外。”法国人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徐将军是位可敬的对手。”

蒋昭玄想起徐承勋和他并肩站在港口,说“我就是台风”时的神情。

现在这场台风,可要永远停在了琉求的海底。

“世子觉得这个观景角度如何?”章士钊不知何时出现在另一侧,油纸伞上的雨滴串成珠帘,“既能看见全景,又不会太过暴露。”

话中有话。

蒋昭玄望向远处,日本代表正在假山后与英国秘书低声交谈,法国武官对着袖珍电报机快速记录,而奉国的那些侍卫们看似散漫,实则封锁了所有出入口。

这不是赏园,是围猎场。

“好景致。”他听见自己说,“可惜缺了艘画舫。”

章士钊的笑声像碎冰相撞:“画舫马上就到。”

果然,当他们来到“香洲”石舫时,侍者们已备好了茶点。

这座不系舟造型的建筑半浸在水中,雕花门窗全部敞开,蒋昭玄坐在靠窗位置,看着雨丝在湖面激起无数同心圆。

“关于停火协议……”皮杜尔刚开口,重光葵就轻咳一声,日本外相从袖中抽出一柄折扇,“啪”地展开,扇面上是墨绘的富士山,正好对着法国代表团。

查尔斯爵士突然用杖尖轻敲舫板:“听说贵国在印度支那的驻军,最近也是补给出了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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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昭玄注意到皮杜尔的无名指抽搐了一下,那枚家族戒指在暗处闪着冷光。

“我国商船队很乐意提供帮助的。”重光葵的扇子又翻了一面,露出怒放的菊花,“当然,需要海上护航。”

雨声渐密,打在舫顶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马蹄,蒋昭玄端起青瓷茶盏,水面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这些人谈论的不是和平,是分赃。

他忽然明白为何要选在园林谈判,因为这些曲折的回廊真的能掩盖直白的交易,精巧的亭台可粉饰血腥的算计。

茶盏在他手中轻轻一晃,几滴茶水溅在宣纸般的袖口,晕开淡青的痕迹,他抬头看向林鸿儒,老人正专注地观赏窗外景色,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所以我国提议。”章士钊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在琉求设立非军事区,由奉、日、吴三国共同驻军监督。”

皮杜尔立刻反驳:“法兰西必须保留军事存在!”

“像保留‘黎塞留’号那样保留吗?”查尔斯爵士轻笑,“它现在恐怕正在海底保留着。”

眼看又要陷入争吵,重光葵突然击掌3声。

两名日本随从抬进一个漆木食盒,揭开竟是精致的和果子,做成樱花形状的糕点旁,赫然摆着份文件。

“与其在这纠结,诸位不如各退一步。”重光葵将文件推向桌子中央,“法国必须撤军,但可以保留琉求全岛的物资中转权。”

蒋昭玄看着文件上的菊花纹章,又突然想起林鸿儒说过的话:“政治和军事就是这样,连我们自己人都猜不透,敌人才会更糊涂。”

现在这艘石舫里,每个人都在演着双面戏。

代表们三三两两走向休息区,蒋昭玄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庭院里的假山流水,神色晦暗不明。

“世子。”查尔斯爵士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真是令人疲惫的会议,不是吗?”

蒋昭玄侧头看他:“爵士似乎乐在其中。”

查尔斯轻笑:“外交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只不过……”他晃了晃酒杯,“有些人注定是观众,而非演员。”

蒋昭玄不动声色:“那爵士认为,谁才是,或者应该是真正的导演?”

查尔斯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蒋昭玄,看向远处正与皮杜尔低声交谈的章士钊。

“日落之后,总有新的黎明。”他说完,转身离去。

蒋昭玄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林鸿儒悄然靠近。

“世子,”他压低声音,“奉国人刚才和日本人进了隔壁房间,你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的,这是私下协商……”

蒋昭玄闭了闭眼。

窗外,一条乌黑的鲤鱼跃出池塘,将水花溅在青石上,转瞬即逝。

“告诉随行武官,”他轻声道,“做好最坏的打算。”

“是。”

海军将领最好的结局,是与舰同沉,最坏的结局,是沉了也换不回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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