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寄出去的第三日,林阳的回信便快马送来了。信里只有寥寥数语,说已备妥一切,让沈砚择个晴日送念安过来,又特意提了,念安若想念家人,每月可让衙役送他回来小住几日,不必挂心。
林晚娘捏着那封短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却又添了几分不舍。从那日起,她便日日借着打理和兴斋的间隙,留意着给念安置办东西,铺子里的纸笔、糕点,她总忍不住挑最好的留出来,想着多给孩子备些。
这日晌午,和兴斋的生意稍歇,林晚娘锁了铺门往家走,胳膊上挎着的布包里,是她特意托往来货郎从省城捎来的上好宣纸和一支狼毫笔。“货郎说,这笔写字顺滑,最适合孩子练笔,比县城里的普通毛笔好用。”她一进院门就笑着开口,径直走到念安的小书桌前,把纸笔轻轻放下。
念安正趴在桌上临摹温先生教的字,见娘回来,立刻放下笔迎上去,目光落在那支莹白笔杆的狼毫笔上,眼睛一下子亮了:“娘,这是给我的吗?”
“嗯,给你带去邻县,跟着舅舅好好练字,可别辜负了这好笔。”林晚娘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转身又从衣柜里翻出一匹藏青色的细布,“娘再给你做件新的夹袄,入秋了,邻县比咱们这冷些,别冻着。”
沈砚这时从后院劈柴回来,手里拎着个小巧的木盒,里面是他托木匠朋友做的书箱,边角都打磨得光滑圆润,怕磕着碰着念安。“把你的书、砚台都装这里面,结实得很,路上也放心。”他把书箱放在桌上,伸手敲了敲,发出沉闷的木头声响。
奶奶也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个绣着福字的布荷包,里面装着几枚用红绳串起来的铜钱。“把这个带上,是太奶奶给你求的平安符,保你一路顺顺当当的。”她小心地把荷包系在念安的腰间,又细细叮嘱,“到了舅舅那里,要听话,不可淘气,吃饭要吃饱,夜里盖好被子,别让你舅舅和你爹操心。”
念安乖乖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荷包,用力“嗯”了一声:“太奶奶放心,我一定听话,还会好好读书。等我学会了新字,就写信回来给奶奶看,也给娘和爹看。”
接下来的几日,和兴斋关铺的时间比往常早了些,林晚娘一门心思扑在给念安收拾行李上,沈砚则忙着打理路上要用的东西。虎娃和林溪听说念安要去邻县,每日放学都直奔林家小院,虎娃拎着自家娘蒸的麦芽糖,林溪则挎着一篮自己采的野菊花,说是让念安带去泡水喝,败火。
“念安,你到了邻县,可别忘了我啊。”虎娃拉着他的手,脸蛋皱成一团,满是舍不得,“等你回来,我带你去村外的河边摸鱼,还去槐树上掏鸟窝。”
林溪也红了眼眶,捏着衣角小声道:“我会把温先生教的字都工工整整写在纸上,等你回来,咱们一起比着写,看谁进步快。”
念安看着两个小伙伴,心里也酸酸的,他把娘刚做好的桂花糕分了给他们,又从书桌上拿了两张自己写的最好的字,递了过去:“这个给你们,舅舅说多写字才能越写越好,你们要好好练,等我回来,咱们比谁写得更方正。”
离别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二,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天刚蒙蒙亮,林晚娘就起来了,先去和兴斋开了铺门,跟隔壁邻舍打了招呼,说今日歇业一日,便匆匆回了家。灶房里早已飘出了米粥和煎蛋的香气,她给念安盛了满满一碗粥,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又把打包好的酥饼、桂花糕往书箱里塞,一层又一层,仿佛要把和兴斋里孩子爱吃的、用的,都一并让他带上。
沈砚早已收拾妥当,牵着家里的那匹老骡子,骡子背上驮着念安的行李和书箱,捆扎得整整齐齐。念安穿着娘新做的藏青夹袄,腰间系着太奶奶的福荷包,背上依旧是那个缀着青布莲花的书袋,站在院门口,看看娘,又看看太奶奶,小嘴巴抿得紧紧的,眼圈慢慢红了。
“娘,太奶奶,我走了。”他小步走上前,先抱着林晚娘的腿,又仰着脖子抱了抱奶奶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我会想你们,也会想小姨的。”
林晚娘蹲下身,替他擦了擦眼角的泪,强忍着心头的酸涩,笑着摸了摸他的脸:“乖,不哭,邻县离得近,想娘了,就让舅舅送你回来,娘还在和兴斋等你吃桂花糕。到了那里,要好好听舅舅的话,好好读书,知道吗?”
“嗯。”念安用力点头,把脸埋在林晚娘的怀里,蹭了蹭,把娘的味道记在心里。
太奶奶也抹了抹眼角的泪,拍着他的背:“去吧,孩子,有你舅舅照着,我们都放心。记得常写信回来,告诉太奶奶你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学堂里的先生好不好。”
沈砚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念安的肩膀:“走吧,咱们该上路了,别让你舅舅在县衙等急了。”
念安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跟着沈砚走到骡子旁。沈砚扶着他爬上骡子背,又把行李往他身边挪了挪,确保他坐得稳当,才牵住缰绳。
小主,
“娘,奶奶,我走了!”念安坐在骡子背上,扒着鞍子挥着小手,大声喊着。
林晚娘和奶奶也站在院门口,挥着手,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走出青柳巷,拐过街角,消失在晨雾里。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林晚娘才收回目光,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奶奶扶着她的胳膊,叹了口气:“孩子大了,总要出去闯闯的,咱们该高兴才是。”
林晚娘点了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她转身走进小院,看着念安平日里练字的书桌,看着院角那棵老槐树,仿佛还能听见孩子趴在柜台上,跟着她念铺子里货签名字的声音,鼻尖一酸,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而另一边,沈砚牵着骡子,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念安坐在骡子背上,一开始还抽抽搭搭的,后来看着路边金灿灿的稻田、潺潺流淌的小溪,看着天上飘着的朵朵白云,心情渐渐舒展了些。他扒着沈砚的肩膀,好奇地问:“爹,邻县的县城是不是比咱们这大?舅舅的县衙是不是就在县城正中间?和兴斋在咱们这巷口,舅舅那里有没有铺子呀?”
沈砚回头看了看儿子,笑着点头:“是啊,邻县的县城比咱们这热闹,县衙就在县城正街,气派得很。你舅舅那里没有杂货铺,但有专门的书铺,里面有好多你没见过的书。等见到你舅舅,要记得行礼,说话要有规矩,不能像在自家小院里那样随意。”
“我知道。”念安用力点头,小手攥着腰间的福荷包,心里既期待又有些紧张。他想着舅舅信里说的县学,说的教谕先生,想着以后能读更多的书,写更好的字,将来也能像舅舅一样有本事,帮着娘打理和兴斋,心里就充满了干劲。
秋日的阳光洒在乡间小路上,洒在一人一骡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路边的稻穗沉甸甸的,随风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远行的孩子,送上最温柔的祝福。
回信寄出去的第三日,林阳的回信便快马送来了。信里只有寥寥数语,说已备妥一切,让沈砚择个晴日送念安过来,又特意提了,念安若想念家人,每月可让衙役送他回来小住几日,不必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