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深吸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牢牢锁住她,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认真:“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想跟许家撇清关系,还是……还想跟我有牵扯?”
他以为她会说“想跟你好好处”,或者“想让你帮我对付许家”,毕竟之前她那么敢跟他提要求。可他等了半天,却看见许诺先擦了擦眼角没干的泪,然后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委屈,没了无奈,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我想退休。”
三个字,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顾长风彻底懵了。
他站在原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神里全是错愕,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你说什么?退休?”
“对,退休。”许诺点了点头,语气特别肯定,“就是不用上班,不用干活,不用看别人脸色,每天能睡懒觉,能吃点好吃的,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话在1982年的东北军区大院里,简直是天方夜谭。哪个年轻人不是想着多挣工分,多干业绩,要么进工厂,要么参军,谁会想着“退休”?
顾长风的嘴角抽了抽,第一次觉得自己跟这个女人之间,好像隔着一条鸿沟:“你知道退休是什么意思吗?那是五十岁以后,干不动活了才有的待遇。你才二十出头,就想退休?”
“我知道啊。”许诺叹了口气,眼神里飘着点怅然,“可我累了。”
她没说上辈子的事——没说自己连续加班三个月,没说自己心梗倒在办公桌前,没说自己到死都没好好睡过一个囫囵觉。这些话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她只能换个说法:“在乡下的时候,我天天帮家里干活,帮我哥换粮票,没睡过一天安稳觉。来城里找您,原以为能松口气,结果要么被您娘刁难,要么被许家要钱,要么被大院里的人说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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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顾长风,语气里带着点恳求,又带着点固执:“顾团长,我不想争什么,也不想跟谁比。我就想拿到补偿,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小地方,租间小房子,每天睡睡到自然醒,煮碗泡面加个鸡蛋,偶尔织织毛衣,这就够了。我想退休,想过几天舒坦日子,有错吗?”
顾长风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活了二十八年,接受的教育是“奋斗”“奉献”,身边的人要么在训练场挥汗如雨,要么在岗位上兢兢业业,就连大院里的家属,都在比谁更会持家,谁更能帮衬丈夫。他从来没听过有人说“我想退休”,尤其是像许诺这样的年轻人。
可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听着她话里的疲惫,他又觉得,好像没什么错。
他想起自己刚进部队的时候,每天高强度训练,累得倒头就睡,那时候他也想过“要是能歇几天就好了”。可他是军人,肩上有责任,不能歇。可许诺不一样,她只是个普通女人,没什么责任要扛,想过舒坦日子,好像真的没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