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薪火递。

“新政推行,最难在‘公平’二字。”林念桑续道,“清丈田亩,最容易出现‘欺软怕硬’——对小民严苛,对豪强宽松。你若如此,便失了民心。记住,无论如何,都要一视同仁。哪怕对方是致仕高官、皇亲国戚,该清丈的田亩一寸不能少,该缴纳的赋税一文不能缺。”

林明德郑重记下。林念桑又从书架深处取出一卷旧册:“这是你祖父生前所着《治县十要》,他任县令二十载,将一生心得尽录于此。你带去,时时翻阅,当有裨益。”

捧着祖父遗墨,林明德眼眶微热。他想起那个自己只在画像中见过的老人——林清轩,因直言获罪,贬谪边地,最终病逝他乡。而祖母阿桑,那个出身寒微却坚韧聪慧的女子,在祖父去世后独自支撑林家,将父亲培养成才。

“孙儿定不负祖父遗志,不负父亲期望。”林明德声音哽咽。

林念桑拍拍儿子的肩:“去吧。记住,你身后不仅有林家,更有天下盼新政已久的黎民百姓。”

秋风萧瑟,马车驶出京城。林明德掀开车帘回望,只见城楼在晨曦中渐行渐远。他握紧怀中祖父的手稿和皇帝的玉佩,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一个月后,林明德抵达吴县。

他没有直接进入县衙,而是在城外换了便服,带着两名同样扮作商旅的随从,先在县城及四乡暗访三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吴县素有“鱼米之乡”美誉,然而乡间农户大多面色饥黄,衣衫褴褛。走访几家农户,都说租种的是周家田地,地租高达六成,若遇灾年,连租子都交不起,只能借高利贷,利滚利之下,往往家破人亡。

而在县城,周府的宅邸占了大半条街,朱门高墙,气派非凡。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皆是前来拜会的官吏士绅。林明德在一家茶楼坐了半天,便听到邻桌几个商人模样的议论:

“听说了吗?新任知县要来了,据说是京城林念桑的儿子。”

“林家?那个要推行新政的林家?这下有好戏看了。”

“周老爷早就放话了,吴县的田地,该怎么丈量,他说了算。一个毛头小子,能翻起什么浪?”

“嘘——小声点。不过说真的,这新政若真推行,咱们这些靠着周家做生意的人,日子怕也不好过了……”

林明德不动声色地喝完茶,留下茶钱离开。当日下午,他正式到县衙交接。原任知县早已调任,县丞、主簿等一干胥吏在衙前迎接,表面恭敬,眼中却透着审视与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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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仪式简单走过,林明德立即升堂,召集所有官吏。

“本官奉旨赴任吴县,有两件事要办。”他开门见山,“第一,推行朝廷新政,清丈全县田亩,改革赋役。第二,治理县政,使百姓安居乐业。此二者实为一事——新政推行好了,百姓自然得利。”

堂下一片寂静。县丞赵德昌五十余岁,在吴县任职已二十年,此时轻咳一声,出列道:“大人新官上任,锐意进取,下官钦佩。然吴县情况特殊,田亩清丈之事,恐需从长计议。”

“哦?如何特殊?”林明德问。

“吴县田亩多在士绅之家,这些人家或是有功名在身,或是有子弟在朝为官。清丈田亩,牵涉甚广,若处理不当,恐生事端。”赵德昌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这里的水很深,你一个年轻人把握不住。

林明德微微一笑:“赵县丞提醒的是。不过正因牵涉甚广,才更需厘清。这样吧,三日后开始清丈,先从县衙官田和本官名下的祭田开始。”

此言一出,堂下胥吏面面相觑。新任知县竟要先从自己家的田亩清起?

“大人,这……”赵德昌欲言又止。

“本官在京中亦有田产,已按新政要求重新丈量登记。”林明德正色道,“既要求百姓守法,官员自当率先垂范。此事就这么定了。此外,本官宣布三件事:其一,设立‘新政公示栏’,将清丈标准、赋役新规张榜公布,让百姓周知;其二,开设‘新政陈情箱’,凡对清丈有疑问或发现不公者,可投书陈情;其三,三日后辰时,本官将在城隍庙前公开宣讲新政,全县百姓皆可来听。”

三条措施,条条出人意料。尤其是公开宣讲和设立陈情箱,直接绕过了胥吏阶层,让普通百姓有了发声渠道。赵德昌等人脸色变幻,却不敢再言。

消息很快传遍吴县。三日后辰时,城隍庙前人山人海。不仅有普通百姓,还有许多士绅派来的家仆探子,混在人群中观望。

林明德一身青色官袍,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他没有拿讲稿,而是用平实的语言,将新政的内容、目的、对百姓的好处一一讲来。讲到清丈田亩时,他特意说:

“有人担心,清丈是为了加税。本官在此郑重承诺:清丈是为了公平!过去,有些人家田多税少,有些人家田少税多,这不公平。新政之下,所有田地一视同仁,按实际亩数、田地等级纳税。田多的多纳,田少的少纳,无田者不纳。这才是朝廷的本意!”

台下百姓窃窃私语,不少人眼中露出希望。

“又有人担心,清丈时会刁难百姓。”林明德继续道,“本官宣布:清丈队伍由县衙官吏、乡老代表、读书人代表共同组成,互相监督。清丈结果当场公示,若有异议,三日内可申诉。此外,本官已将自家在吴县的七十二亩祭田登记在册,这是田册副本——”

他举起一本册子:“大家可以传阅。本官家的田地如何丈量,大家的田地便如何丈量。若有差别,欢迎大家到陈情箱投书,本官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百姓哗然。官员主动公开自家田产,这在大周朝闻所未闻。当下便有几个胆大的老者上前,接过田册细看,果然记录详细,亩数、等级、应纳税额清清楚楚。

“青天大老爷啊!”一个老农忽然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小老儿家五口人,只有三亩薄田,却要按五亩纳税,年年吃不饱饭。若真能公平丈量,小老儿给您立长生牌位!”

一石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百姓跪地叩谢。混在人群中的各家探子,急忙回去禀报。

周府书房内,周伯远听完家仆回报,将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好一个林明德,好一个率先垂范!”这位致仕的户部侍郎年过六旬,保养得宜,面皮白净,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这是要拿我周家开刀啊。”

“老爷,我们该如何应对?”管家周福躬身问。

“他不是要公平吗?”周伯远冷笑,“那就给他公平。传话下去,周家所有田产,配合清丈。不过——”他话锋一转,“周家的田地,大多在山坡河滩,产量远不如平原良田。若按同一标准纳税,便是不公。这一点,要让清丈的人‘明白’。”

“小的懂了。”周福会意,“咱们在田亩等级上做文章。”

“还有,”周伯远捻须沉吟,“联络其他几家,让他们也‘配合’清丈。但要统一口径,所有山坡地、河滩地,产量最多算中等田的三成。另外,让赵德昌他们盯着,只要林明德有一丝偏颇,立即抓住把柄。”

“老爷高明。”周福谄笑,“明着配合,暗里掣肘。他若真要一视同仁,就得把山坡河滩地都按低产田算,那咱们就占了便宜;他若不答应,咱们就闹,说他言行不一。”

周伯远点点头,却又摇头:“不可大意。林明德虽然年轻,毕竟是林念桑的儿子。林家能在朝中站稳脚跟,绝非侥幸。你再去查查,林明德在翰林院时,与哪些人来往,有何政见,性格如何。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小主,

“是。”

清丈工作在吴县全面铺开。最初几天,出乎意料地顺利。县衙官吏、乡老、秀才组成的清丈队走到哪里,哪里的农户都积极配合。不少人家拿出珍藏的地契,与清丈结果核对。

林明德每日都要翻阅清丈记录和百姓投递的陈情书。他发现,大部分问题集中在田地等级的评定上。按照新政,田地分为上、中、下三等,纳税标准不同。如何公正评定,成了关键。

这日,他带着赵德昌和几名胥吏,亲自到城西的清丈现场。这里正是周家的一处田庄,有山坡地百余亩。清丈队正在与周家庄头争论。

“这些山坡地,最多只能算下等田!”周家庄头趾高气扬,“你们看看,土质稀薄,灌溉不便,产量连平原田的三成都不到。若按中等田纳税,不是要逼死人吗?”

负责清丈的县衙书吏面露难色,看向同行的乡老代表。几位乡老低声商议,其中一人道:“山坡地产量确不如平原,但也不至于只有三成。依小老儿看,算作中等偏下较为妥当。”

“中等偏下?那还不是中等田!”庄头不依不饶,“必须按下等田算!不然我们找县尊老爷评理去!”

“不用找了,本官在此。”

林明德走上前来。众人连忙行礼。他走到田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细细察看,又走到灌溉的水渠旁看了看。

“这片山坡地,土质尚可,且有水渠引水,虽不如平原便利,但也不至于只有三成产量。”林明德起身,看向周家庄头,“你口口声声说产量低,可有历年收成记录?”

庄头一愣:“这……记录自然有,但都在府中账房,小的哪里记得清。”

“无妨。”林明德转向一旁围观的农户,“各位乡亲,你们中可有租种过类似山坡地的?实际产量如何?”

几个农户互相看看,一个胆大的老汉站出来:“回大人,小老儿租种过山坡地。若是风调雨顺,施肥得当,亩产可得平原田的六成左右;若遇干旱,可能只有三四成。”

“平均下来呢?”

“大概……五成吧。”

林明德点头,又问其他农户,答案大同小异。他心中有了数,对清丈队道:“山坡地情况特殊,不能一概而论。本官建议,将全县山坡地、河滩地等特殊田亩单独列为一类,称为‘等外田’。其赋税标准,按实际年平均产量折算,最高不超过中等田的五成,最低不低于下等田。具体如何折算,由清丈队实地评估,并参考租种农户的意见。”

他看向周家庄头:“如此,可算公平?”

庄头张口结舌,无法反驳。周围农户却欢呼起来:“公平!太公平了!”“青天大老爷!”

赵德昌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惊。林明德这一手,既坚持了原则,又考虑了实际,让人挑不出毛病。更重要的是,他直接听取农户意见,打破了豪强对田地评级的垄断。

消息传回周府,周伯远沉默良久,叹道:“此子确有乃父之风。软硬不吃,却又懂得变通。看来,得换个法子。”

次日,吴县市面上忽然流传起一种说法:林明德之所以如此积极推行新政,是为了讨好皇帝,谋求升迁。更有甚者,说他清丈田亩时收受富户贿赂,对穷苦百姓反而苛刻。

谣言越传越烈,不少原本支持新政的百姓开始动摇。林明德察觉后,立即采取应对措施。

他再次在城隍庙前公开宣讲,将县衙所有收支账目公开,任人查阅。同时宣布:凡举报官吏受贿、清丈不公者,一经查实,赏银十两;若诬告,反坐其罪。

重赏之下,果然有人站出来。一个曾在周家做账房的人秘密投书,揭露周家贿赂清丈书吏,企图将数百亩良田谎报为山坡地。林明德雷厉风行,立即将涉案书吏革职查办,并传讯周家庄头。

周伯远闻讯震怒,却不敢硬抗,只得推说庄头自作主张,与周家无关。最终,庄头被杖责三十,周家补缴三年欠税,并罚款五百两。此事一出,谣言不攻自破,林明德的声望不降反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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