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绷带,利刃与北境寒风

挥剑!

格挡!

再挥剑!

视野里一片猩红,只要看到移动的、带着兽人特征的皮毛或狰狞面孔,手中的剑就会毫不犹豫地劈砍过去!

这感觉……竟渐渐变得像一种麻木的、令人作呕的例行公事。

兽人大军如同潮水来得突然,退得也毫无征兆。

在丢下又一层尸体后,刺耳的骨哨声响起,兽人如退潮般撤了下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残肢断臂和浸透冻土的暗红。

当最后一个兽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疯狂的格挡和劈砍的后遗症瞬间袭来。

两条胳膊仿佛不再属于我,肌肉撕裂般的剧痛和极度的酸软让我几乎握不住剑柄,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

我靠在冰冷的、沾满血污的城垛上,大口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迅速凝结又消散。

勉强集中精神,对自己施展了一个最基础的【包扎】技能,微弱的暖流渗入双臂,才稍稍缓解了那钻心的酸痛和无力感。

又是这样……

来的全是些杂兵,别说超过十级,连超过七级的都寥寥无几。

他们就是用这些低劣的炮灰,无休止地磨损我们的刀刃、消耗我们的体力、消磨我们的意志。

几乎在兽人退走的同一时刻,疲惫不堪的我们被迅速换下。

下一班次的士兵沉默地接替了岗位,开始熟练地清理战场:冲刷城墙上的血迹和污秽,将破损的城防缺口用备用的石块和木料堵上,收集散落的箭矢(能用的),将兽人的尸体抛下城墙集中……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却又无比压抑的死寂。

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下城墙,忽然,一个靠在墙根下、脸上带着一道新鲜血痕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青铜号角佣兵团的老朋友,弓箭手杜克!

一丝久违的暖意涌上心头,自从来到了军营,我们团的几十人全被打散分配在了各个地方。

能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熟面孔,此刻比金子还珍贵。

我强打精神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问问佣兵团的情况。

“杜克!你小子还活着!” 我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

杜克闻声抬头,那张曾经充满活力、总带着点狡黠笑容的脸,此刻被疲惫刻满了沟壑,但眼底深处似乎还有一点微弱的光在挣扎。

他看清是我,嘴角努力向上扯动,虽然依旧牵强,却不再像刚才那般死气沉沉。

“西里尔斯啊……哈,我的骨头硬,死神也嫌硌牙!”他声音依旧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却刻意提高了一点调子。

他仿佛想证明什么,笨拙地抬起了左手对我晃了晃。

我的目光瞬间凝固了——那只曾经能稳定拉开长弓、精准射落飞鸟的手,此刻只剩下四根手指。

大拇指齐根而断的地方,包裹着渗出血迹的肮脏绷带,伤口显然还很新。

“你的手!” 我倒吸一口冷气,心脏猛地一沉。对一个弓箭手而言,失去握弓的大拇指,无异于折断了飞鸟的翅膀!“你……”

杜克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自己残缺的手掌,脸上的笑容反而扩大了些,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豁达。

“嘿,看到了?那群长毛的杂碎送的‘纪念品’。就前天的事儿,想摸上城头偷袭老子,被我反手捏碎了卵蛋!代价嘛……”

他又晃了晃左手,“就这小半根指头,值了!”

看着杜克的笑容不禁让我想起三年前刚加入佣兵团时,杜克教我们保养弓弦的样子——他总说好射手要像爱惜眼睛般爱护拇指。

杜克重重地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拍在我的肩甲上,发出“哐”的一声,力气大得出奇,仿佛要把他残存的活力都传递过来。

“别那副死了爹娘的表情!老子是因祸得福!” 他眼睛里那股微弱的光似乎亮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从前那种熟悉的、找到新奇玩具似的兴奋,“老子现在改行了!后勤处库房里摸了把好刀,沉是沉了点,但够劲!”

他做了个凶狠的下劈动作,带起的风掠过我的脸颊。

“你知道吗?西里尔斯,”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却透着一种奇异的畅快,“用刀砍人,比躲在后面射箭可爽太多了!尤其砍那些冲上来的畜生,一刀下去,管他什么皮毛骨头,统统劈开!那感觉,带劲!比射中靶心痛快一百倍!老子最近练得可勤快,砍起绿皮来,那叫一个一刀一个,跟切萝卜似的!”

他笑呵呵地说着,仿佛在谈论的是在靶场练箭的趣事,而不是血肉横飞的搏命。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和近乎狂放的乐观,像一股滚烫的岩浆,冲击着我被寒意浸透的心。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其他人呢?你知道他们什么情况了吗?” 我趁机追问,声音里的沙哑似乎被他的热度驱散了些。

杜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如同被冻结的火苗。那深不见底的疲惫感再次笼罩了他,眼神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重新跌回谷底,低得几乎被呼啸的寒风撕碎:“老烟斗死了,大锤死了,巴索……斯卡……”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从杜克的嘴中说出。

“死了快……快三分之一……”

这句话像块冰冷的、带着棱角的巨石,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刚刚从他身上感受到的那点滚烫的“爽快”和生命力,瞬间被砸得粉碎,化为更刺骨、更粘稠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

快三分之一……

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一起在酒馆吹牛、一起抱怨任务、一起在森林中互相掩护的身影……

杜克用断指和狂笑撑起的片刻“痛快”,不过是在无边绝望的泥沼里,奋力挣扎时溅起的一朵浑浊而悲壮的水花……

在这该死的、永无止境的消耗战里,人命,连同赖以生存的本领,都像被随意抹去的尘埃?

寒风卷着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掠过,呜咽着,如同亡魂的悲泣。

我张了张嘴,目光在他残缺的手和他灰败的脸上来回移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杜克也沉默了下去,那只拍过我肩膀的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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