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营,冷冽如刀,卷起地上细碎的沙砾与枯黄草屑,簌簌擦过冰冷的甲叶。
方才一番恳切的劝诫落尽,营帐外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是一种死寂到令人心慌、压得人胸口发闷的静。
没有争执,没有反驳,没有怒斥,甚至没有一丝呼吸的起伏动静。
那名年轻将官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却自骨子里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凝滞。
他垂着眼睑,长睫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让人全然看不清他此刻的心思。
方才对方字字诛心的诘问,句句戳破了这腐朽军营的虚妄遮羞布,也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残存的、对旧朝军旅最后一点愚忠与执念。
多年戎马,他少年从伍,枕戈待旦,刀尖舔血半生,所求的从来不是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只是一句守土安民、将士无愧。
可时至今日,他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一切,尽数颠覆了他所有的坚守。
前秦时候地方豪强盘剥百姓,军中将领贪墨军饷、克扣粮草,视麾下士卒的性命如草芥。
多少同乡兄弟、同袍战友,未曾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反倒死于饥饿、疲敝与无端内耗。
以前这样的朝纲,现在的军队,确实早已不配让麾下儿郎以命相殉。
可背叛二字,重逾千钧。
之前在大秦数年食禄,朝廷名分犹在,数年来刻在骨血里的念,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彻底斩断、尽数摒弃的。
起兵归降,便是彻头彻尾的背主之举,一旦踏出这一步,便是赌上自己的前程、名誉、身家性命,更是赌上帐下百余跟随自己出生入死、不离不弃的弟兄的余生。
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永世难赎。
万千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撕扯、博弈,一念生忠,一念生义,一念是半生坚守,一念是苍生活路。种种挣扎、煎熬、愧疚与决绝交织缠绕,死死缠裹住他的心神,让他久久失语,无法开口。
他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彻底凝固,夜色沉沉压顶,连呼啸的山风都似在此刻悄然停歇,整座营寨的方寸之地,静得骇人,静得压抑,静得能清晰听见人心崩裂、重塑的细微声响。
一旁前来劝降的将官,静静伫立等候。
起初他尚神色沉稳,眼底带着几分耐心与期许,知晓这般关乎身家性命的重大抉择,任谁都需深思熟虑,不可能仓促应答。
可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沙漏细沙无声坠落,夜色愈发浓稠沉暗。
半炷香、一炷香的时辰悄然过去。
眼前的年轻将官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沉默伫立的石像,周身只有化不开的凝重与纠结,没有半分松动的迹象。
劝降的将官眼底的耐心渐渐被漫长的死寂一点点磨尽。
他眉头缓缓蹙起,原本平和恳切的神色,慢慢染上一丝无奈与黯淡。
他深知,乱世人心最是顽固,愚忠二字最是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