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自由还是身份?

“懂了,这是看在我死鬼爷爷和娘亲的份上,给的‘超规格待遇’。舅舅这人,给封号都给得这么……精打细算。”

敖清如心中雪亮,这“郡主”封号背后,是皇帝在名分与现实之间的精准拿捏。给予超越常规的尊荣,彰显天家对至亲的厚待,堵住悠悠众口;同时,也无形中抬高了她们婆孙的地位,使得一些宵小不敢轻易动她们,毕竟针对一位“郡主”和针对一位“郡君”,所需承担的风险与代价截然不同。

她不再多言,缓缓接过那两份沉甸甸的文书,代表她们正式回归了这皇室宗谱的序列之中,也接下了这份带着权衡与算计的“恩典”。

“老身,与永嘉郡主,领旨谢恩。”

礼部官员退去后,小院重归宁静。

姜璃拿起那份属于自己的郡主金册副本,在手里掂了掂,表情严肃地转向敖清如

“婆婆,这么看来,我这‘永嘉郡主’的头衔,含金量还挺高?那我的月俸,应该够把殷州老面饼铺子盘下来,做成‘皇家特供饼’了吧?”

“先把今日及笄礼上,你当着全宗室的面,啃饼搅局的事说清楚。如今顶着郡主的名头,言行更需谨慎。”

姜璃立刻把金册往怀里一揣,捂住耳朵,转身就往屋里跑:“风太大听不见——我去研究下郡主的冠服能不能改成方便活动的骑射款,不然怎么对得起这‘超规格待遇’!”

那场惊世骇俗的及笄礼,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终有平息之时。皇权的意志,在短暂的妥协后,终究露出了它不容忤逆的底色。

旨意下达得冷酷而清晰,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圣懿大长公主敖清如,年事已高,思乡情切,着即日返回殷州故里颐养天年。着北境督护府派重兵护卫,务必确保殿下安危,无诏不得离境。”

“永嘉郡主姜璃,既已正位皇裔,当习宫中礼仪,承欢御前。着即迁入长春宫偏殿,由宫中嬷嬷悉心教导,以全孝道,以正视听。”

圣旨抵达小院时,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前来“护送”的禁军精锐与内侍监沉默地立于院外,如同一堵无形的高墙。

敖清如没有抗旨,也没有言语。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面前即将被迫分离的孙女,那双看透世事浮沉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沉淀在平静之下的,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她抗争了一生,最终,还是没能为她们争得一个自由的未来。

姜璃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唇色发白。她走到敖清如面前,缓缓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再抬起头时,脸上是强行压制的平静,只有微红的眼圈泄露了翻涌的情绪。

“婆婆……”她的声音有些哑,“殷州风大,记得……多加件衣服。您教我的,我都记得。”

她将那根及笄时敖清如亲手为她簪上的乌木发簪,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最后一点温暖和力量。

分别的时刻终究到来。

禁军“护送”着敖清如的马车,缓缓驶出泱都城门,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她魂牵梦萦却又代表着放逐的海岸线而去。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她与这尘世最后的主动联系。

而另一边,内侍监躬身,对姜璃做出了“请”的手势。

“郡主,请移步长春宫。”

长春宫偏殿内,熏香袅袅。几名司制房的宫女捧着琳琅满目的华服珠钗,围在姜璃身边,小心翼翼地为她装扮。

“郡主,您看这件蹙金绣牡丹的如何?正衬您如今的身份。”

“郡主,这支赤金点翠步摇是今年尚功局的新样,贵气又不失灵动。”

姜璃像个木偶般任由她们摆布,看着铜镜里那个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包裹起来的陌生自己,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那身繁复的宫装如同枷锁,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衣服里三层外三层的,走路都费劲,要是现在有盘核桃,我是不是还得先解半天腰带?” 旁边的宫女手一抖,差点把玉带扣掉地上。

小主,

“郡主,今日是首次与陛下、娘娘用膳,礼不可废。”

女官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拿起一件绯色织金凤穿牡丹的广袖宫装,“此乃江南新贡的云锦,最衬郡主身份。”

姜璃看着那繁复到令人眼晕的纹样,以及旁边托盘里那套少说三五斤重的赤金镶红宝头面,胃里一阵抽搐。

(她内心哀嚎:“这身行头穿上去,我还能弯腰吗?吃饭是低头还是这套头面先戳进碗里?”)

她沉默片刻,指向角落里一套相对素净的雨过天青色缂丝常服,裙摆仅用银线勾勒出几枝疏落的墨梅:“那套。”

女官面露难色:“郡主,这……是否过于素净,恐失了皇家气度……”

“我是去吃饭,不是去登基。”姜璃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持

“就这套。”

最终,她穿着一身天青常服,发间只簪着那根乌木簪并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出现在了帝后用膳的暖阁。虽依旧华贵,却比那凤穿牡丹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隆重,多了几分符合她年龄的清雅。

暖阁内,皇帝舅舅与皇后舅母已端坐主位。皇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未置可否。皇后则笑着赞道:“璃儿这身打扮好,清雅脱俗,看着就让人心静。”

(姜璃规矩行礼,心里吐槽:“舅妈您这话术,跟司徒秀夸我饼健康时一模一样——听着像夸,细品像骂。”)

宴席开始,食不言的规矩下,只有银箸偶尔碰触瓷盘的细微声响。菜肴极尽精致,一道汤品清澈见底,却要用十几只鸡吊出味道;一道炙肉,切得薄如蝉翼,摆成牡丹绽放的形态。

姜璃小口吃着,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心里却在疯狂对比:“这口‘玲珑八宝鸭’的工夫,够婆婆给我做三顿药膳烤鸡了……这‘金汤白菜’的汤底,能换一车殷州大白菜了吧?”

皇帝放下银箸,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宫里住着,可还习惯?若有短缺,尽管与你舅母说。”

姜璃放下筷子,垂眸应答,声音平稳:“回舅舅,宫中一切都好,并无短缺。” (内心:缺自由,缺海风,缺婆婆的唠叨,缺我的饼!你们给吗?)

“嗯。”皇帝微微颔首,“你如今是永嘉郡主,身份尊贵,不同于往日。太学院那边,朕已吩咐为你告假。宫中女官会重新教导你礼仪规矩,需用心学习,方不负朕与你舅母期望。”

这话如同冰水浇下,彻底断绝了她短期内离开皇宫的可能。姜璃袖中的手微微蜷紧,面上却依旧温顺:

“是,永嘉明白,定当用心学习。”

就在这时,内侍通传,瑞王、瑞王妃与世子敖承泽前来请安。

皇帝眸光微动,准了。

瑞王一家进来,行礼问安。瑞王妃的目光几乎立刻黏在姜璃身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敖承泽看着安静坐在那里、仿佛被无形绳索束缚住的姜璃,眉头紧紧皱起。

“永嘉初入宫,许多规矩还不熟悉,你们来得正好,也让她见见亲人,免得生疏。”皇帝语气平淡,却将“亲人”和“规矩”并提,提醒着界限。

瑞王妃连忙笑道:“陛下、娘娘照顾得极好,瞧璃儿气色都红润了些。” 她顺势送上几匹时新料子和几匣子宫外有名的点心,“一点小心意,给璃儿添些用度。”

姜璃看着那几匣子明显是精心挑选、她以前提过的点心,鼻尖微微发酸,起身规规矩矩行礼拜谢

“谢王婶惦记。” 趁起身的瞬间,飞快地对着瑞王妃和敖承泽的方向,极轻地撇了撇嘴,做了个“憋死了”的鬼脸。

敖承泽接收到信号,嘴角抽搐了一下,差点没绷住。

瑞王则与皇帝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朝务,这场短暂的“探视”便在皇帝“永嘉需要早些休息学习规矩”的暗示中结束了。

他们走后,暖阁内重回寂静。皇帝看着姜璃,缓缓道:“看来,你与承泽他们,倒是投缘。”

姜璃心头一凛,抬起头,眼神清澈无辜

“承泽世子……为人风趣,在王婶府上用过几次饭。” (内心:可不是投缘吗?都拜过把子了!虽然他现在得叫我表姑!)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再深究。

这顿“家宴”终于结束。姜璃回到长春宫偏殿,挥退所有宫人,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她缓缓从袖中掏出那块用手帕包裹着、偷偷带进来的,已经有些干瘪的老面饼,用力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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