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善也确实正处于焦头烂额之际,组建商队的雄心被现实的千头万绪消磨得有些憔悴。人手、车辆、路线、稳定的货源、可靠的护卫、沿途各个关卡税吏的打点、可能遭遇的风险……每一项都需要精力和金钱的投入,而且前景未卜,他一人独力支撑,深感艰难。
这一日,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两人对坐在李家堂屋的八仙桌旁,桌上两杯粗茶冒着袅袅白气。
张守仁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二姐夫,你之前多次提及的组建商队之事,我回去后仔细思量,反复斟酌,觉得此事确实大有可为,关乎我们两家未来的生计与发展。不知……可否让我也搭上一份,共同促成此事?”
李长善正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他先是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张守仁,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的愁绪,脸上绽放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
“守仁!你……你此话当真?!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天助我也!” 他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甚至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桌面,震得茶杯叮当作响,“不瞒你说,三弟!我这些日子为此事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一个人实在是力有未逮,捉襟见肘啊!你若能加入,我们便是真正的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无论是前期的资金压力,还是日后商队行走各方需要打点的关系,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依仗!这成本,自然也能降下不少!”
他兴奋地说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身体前倾,脸上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些许精明和庆幸的笑容,低声道:“而且,守仁,如今你们张家可是今非昔比,势头正劲啊!道雅侄女天赋异禀,已是飞燕武馆赵馆主的真传弟子,这在横山县武道界,可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道怡侄女又即将嫁入林府,与县尉大人成了姻亲……这层关系,可是实实在在的护身符和通行证啊!咱们商队日后行走在外,有这层光环在,许多原本难缠的关节,想必都要顺畅得多,能省去不知多少麻烦!”
李长善的话语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深藏的感慨。他之所以当年选择娶张守真为妻,除了妻子本人性情温婉贤淑外,他那位已故的父亲李宗宝,隐约知晓亲家公张遵岳曾与当今县尉林破军有过一段沙场过命的交情,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考量因素。在这个人情世故盘根错节的社会里,门当户对是基础,但若能攀附上一些过硬的关系和背景,无疑是通往成功的一条捷径,能让人少走许多弯路。如今,张家这层原本有些模糊的关系,眼看就要借着联姻变得清晰、牢固,并且即将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助力,这让他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张守仁听着,脸上依旧是那抹沉稳的微笑,并未因这番恭维而有何变化,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二姐夫过誉了,都是自家孩子争气。既然你同意,那此事便如此说定了。需要我做什么,出多少力,你尽管开口,我必当全力配合。”
联盟就此达成。自那日后,张守仁便不再是偶尔过问,而是真正深入到了商队的筹备事务之中。他与李长善反复推敲细节,仔细规划路线,评估风险。不久,他便将八千两的银票,郑重地交到了李长善手中。这笔巨款,是他目前能动用的大部分流动资金,作为他入股商队的资金,用于前期各项投入。
这些银子,如同血液般注入商队这个新生的“躯体”:一部分用于雇佣那些背景清白、身手不错、且有走镖经验的可靠护卫,以及精明能干、吃苦耐劳的伙计;一部分用于在城外交通便利之处,租赁下一处旧仓库,并按照需求进行加固和改造,作为商队的中转和仓储基地;还有一部分则用于采购健壮耐劳的驮马和结构坚固、载重量大的特制马车。
而最重要,也最耗费心力和钱财的一项,便是打点那条连接横山县与东关府府城,绵延三百里商道沿途的各个关节——驿站的小吏、关键路口的税卡、地方上的豪强、乃至可能存在的、需要“孝敬”以保平安的山头势力。
横山县通往府城的官方通道主要有两条:一条是传统的陆路官道,依山傍水而建,路程相对较远,正常马车行走需在途中驿站休息一晚,沿途可能会遇到山林匪患,风险不小,但优势在于自主性较强,不受制于人;另一条则是海陆联运,货物先走陆路运至漕帮控制的码头,再装船经运河网络北上,速度较快,货量大,受天气影响大,且几乎完全被漕帮垄断,需看其脸色行事,受其掣肘颇多。
考虑到初期商队规模不大,货量有限,且张守仁内心深处希望保持一定的独立性和灵活性,不愿过早地与漕帮这等庞然大物捆绑过深,经过与李长善反复权衡利弊、仔细测算成本与风险之后,两人最终拍板,决定主要行走陆运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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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惜重金,聘请了两位在这条线上跑了半辈子、人头熟、经验极其丰富的老行尊作为商队的向导和管事,开始凭借着人情和银钱,一点点地疏通关系,编织人脉网络。初步估算,商队从无到有搭建起来之后,每年光是维持这支队伍的基本运转——包括所有人员的薪酬、车辆的维护与折旧、仓库的租金、沿途必须缴纳的税费以及那些心照不宣的“打点”费用——其固定开销,至少就需要一万两雪花银!这无疑是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如同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心头。但张守仁和李长善都清楚地知道,这是想要打通这条财富之路,必须付出的、无法回避的代价。
就在这般忙碌与期盼交织的节奏中,时光悄然流逝,转眼间,新年已至。积雪初融,空气中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家家户户门楣上的新桃符和空气中弥漫的爆竹硝烟味,已带来了几分暖意和喜庆。
元丰三十三年,正月初二,按照世代相传的习俗,外甥谷浩然提着年礼,来到三舅张守仁家拜年。
如今的谷浩然,经过在李长善手下数年实实在在的历练,眉宇间沉淀下几分沉稳与干练,言行举止也更加周到得体,隐隐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度。
张守仁看着这个自己一直暗中关注、悉心培养的外甥,心中那份思量已久的计划,已然成熟。两人坐在烧着暖炕的书房里,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屋内茶香袅袅,驱散了寒意。闲聊了些家长里短、年节趣事后,张守仁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神色一正,目光认真地看向谷浩然,开口问道:“浩然,你如今还在你小姨夫那里帮忙,做得也确实不错。对于你自己的将来,可有什么更具体、更长远的打算?”
谷浩然似乎对三舅的这个问题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早有准备。他轻轻放下茶杯,坐姿更加端正,语气虽然依旧保持着对长辈的恭敬,但眼神却清晰而坚定,没有丝毫迷茫:“回三舅的话,侄儿觉得,眼下还是想再等等,再看看。” 他略微停顿,像是在斟酌词句,随后补充道,“商场如战场,多学、多看、多积累些经验,总归是没有坏处的。小姨夫那里,也还有许多东西值得我深入学习。”
张守仁闻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温和笑意。他早就看出,自己这个外甥,绝非池中之物。他心思缜密,懂得隐忍,更有一股深藏于内、不甘久居人下的劲头与抱负。他选择继续留在李长善那里,表面上是谦逊好学,但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在耐心等待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能够让他尽情施展才华与抱负,并且值得他毫无保留投入全部心力与忠诚的平台。而谷浩然,似乎一直有种笃定的预感,他这个三舅,绝不会仅仅满足于现状,一定会有更大的动作。
“不必再等了。” 张守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断力,仿佛重锤落定,不容置疑,“时机已然成熟。等你表姐道怡,正月初六风风光光出嫁之后,我便要开始着手,全面启动城南那处闲置已久铺面的装修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