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关于“姐姐”的模糊印象

陌生亲缘 鹰览天下事 2907 字 10个月前

她记得有一次,大概是她八九岁的时候,巷子口纳凉,几个女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看到她背着打猪草的背篓经过,声音便低了下去。但风中还是飘来几句零碎的:

“……桂芝也是命苦……”

“可不是,要是当初那个……”

“嘘,小声点,孩子过来了。”

“……唉,这个也……瞧着倒是比那个结实点儿,就是这家里……”

当时她听不懂,只觉得那些压低的声音和躲闪的眼神让她不舒服,低着头快步走开了。现在想来,“当初那个”、“这个也”、“比那个结实点儿”……这些只言片语,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火柴,瞬间照亮了某些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她们在比较。比较她和“那个”。那个“当初”的。“那个”是谁?难道就是被送走的姐姐?她们知道?她们私下里议论?她们觉得她“比那个结实点儿”?是在说她身体看起来好一些,更容易养活?还是别的什么比较?

还有奶奶,张王氏。那个在她记忆中总是刻薄、严厉、重男轻女到极点的老太太。她对母亲王桂芝的咒骂最为恶毒,动辄就是“不下蛋的母鸡”、“只会生赔钱货”。但有一次,很偶然地,张艳红似乎听到奶奶在数落母亲时,除了惯常的“生不出儿子”,还夹杂了一句更加恶毒的:“……连个丫头都养不住,还有脸……”

“连个丫头都养不住”。这句话当时听着,只觉得是奶奶骂人时的夸张和恶毒,是指责母亲“没本事”、“命不好”,连女儿(指她和哥哥?)都跟着受苦。但现在,结合“送走”的真相,这句话或许有了更具体、更残忍的指向——“养不住”,字面意义上的,没能养活,或者……没能留下。

除了声音,还有画面的碎片。

家里饭桌上,靠墙的那个位置,似乎永远空着。即使家里最挤的时候,哥哥有时会挤过来,但那个位置,仿佛有一种无形的禁忌,大家都会下意识地避开。桌上摆放碗筷,母亲也会自然而然地在那个位置前,少放一副。小时候她问过,母亲只是不耐烦地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空着就空着!”父亲则沉默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稀饭。

那个空着的位置……是为谁留的?还是仅仅因为家具摆放的习惯?抑或是……某种无意识的、对“缺席者”的标记?

还有家里那个小小的、装着杂物的破旧木头箱子。箱底压着几件更小、更旧、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婴儿尺寸的旧衣服,布料粗劣,缝补痕迹粗糙。母亲从不许她碰,说是“没用的破烂,留着生虫”。有一次她偷偷翻出来看过,衣服小得不可思议,而且款式和花色,与她记忆中自己小时候穿过的、那些同样破旧但至少是女童款式的衣服,似乎不太一样,更简陋,更像是……更早年代的东西?那是谁的衣服?哥哥是男孩,显然不是。难道是……那个“姐姐”留下的?唯一的遗物?所以母亲不许碰,说是“破烂”,其实是……不敢面对?

甚至,她自己的“生日”。

七月十五。这个日期,除了身份证和某些必须填写的表格,在家里几乎从未被正式庆祝过。没有蛋糕,没有礼物,甚至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长寿面都少见。母亲最多在她生日那天,早饭时多给她半个馒头,或者晚饭的菜里多一勺看不见油星的炒青菜,淡淡说一句:“又大一岁了。”仅此而已。父亲则通常沉默。她曾以为是因为家里太穷,顾不上这些。也曾暗暗羡慕过班上那些能过生日的同学。但现在想来,母亲和父亲对她“生日”的那种近乎回避的、平淡到近乎冷漠的态度,是否也因为,这个日子本身,就承载着另一段他们不愿提及、充满痛苦和愧疚的回忆?这是那个被送走女儿的“生日”,不是她张艳红真正的诞生日。庆祝这个日子,对父母而言,是否是一种无声的折磨和提醒?

无数个这样的碎片——含糊的话语、躲闪的眼神、空着的位置、不许碰的旧衣、被刻意淡化的生日——像深海里被打捞上来的、锈蚀破碎的沉船部件,散落在她记忆的沙滩上。以前,她以为它们只是贫困家庭生活中,无数令人不快的、但“正常”的琐碎和无奈。她用“家里穷”、“父母没文化”、“重男轻女”这些粗粝的标签,将它们草草覆盖、掩埋,好让自己能专注于眼前更紧迫的生存问题——下一顿饭在哪里,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父亲的药费去哪里借。

但现在,韩丽梅带来了那张“99.99%”的DNA报告,和那段关于“1984年送走女婴”的残酷叙述。这些叙述,像一把****,又像一道强光,瞬间将这些散落的、沉默的碎片,全部激活、串联了起来!

每一句含糊的咒骂,每一个躲闪的眼神,那个永远空着的位置,箱底不许碰的旧衣,被刻意忽略的生日……所有这些,不再是无意义的噪音或令人不快的琐碎。它们变成了确凿的、无声的证言,拼凑出一幅冰冷、残酷、却无比清晰的画面——

在她到来之前,这个家里,确实存在过另一个女儿。

那个女儿,在她出生前,被送走了。

送走的原因,是极端的贫困、父亲伤残、和那个时代沉重的生存压力。

她被留下,使用了那个被送走姐姐的出生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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