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如雪在凌雨辰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上,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我初来乍到,对具体情况了解不深。但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加上刚刚在门外听到的只言片语,基本能判断,根据地面临的是典型的战时封锁性经济危机——物资输入渠道被敌对势力操控,内部生产无法自给,货币信用受冲击,通货膨胀与物资短缺并存。”
她的话语清晰流畅,用的词也专业,让在座的几个“土包子”干部有些发愣。
“要打破这种封锁,无非是‘开源’与‘节流’。”梅如雪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节流,在于内部管控,合理配给,杜绝浪费,这需要严格的纪律和高效的管理。而开源……”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李星辰,“关键在于建立不受制于人的物资输入渠道,以及稳定可靠的货币信用基础。”
王部长忍不住开口:“梅……梅女士,道理我们都懂。可现在边境被卡得死死的,孙万财那王八蛋和鬼子穿一条裤子,上哪找新渠道去?至于货币信用……老百姓不信我们的票子,我们总不能拿枪逼着他们用吧?”
梅如雪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了膝上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几份文件和一个精巧的鳄鱼皮手袋。她先把手袋放在桌上,然后拿起一份文件。
“我在海外,主要是南洋和欧美,有一些家族生意上的往来,也认识一些心系祖国的爱国侨领。”梅如雪将文件推给李星辰,“这是几条可能利用的秘密商贸线路,通过香港、缅甸、甚至苏联远东地区中转,虽然路途遥远,风险不小,但可以避开日伪和孙万财的主要封锁区。只要组织得力,可以尝试输入药品、五金、通讯器材、甚至是一些小型机械设备。”
李星辰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列出了几条线路的概略图、可能的中间人、所需资金和风险预估,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绝非凭空想象。他心中微微一动。
梅如雪又拿起另一份文件:“至于货币信用,除了政治信用和武力保障,最根本的还是要有足够的物资储备和稳定的价值锚定物。我建议,可以尝试发行一种实物保障券,比如‘粮券’、‘布券’,明确标注可兑换一定数量的粮食或布匹,由根据地政府担保,定点兑换。初期规模可以小一点,先在内部和信任度高的群众中流通,慢慢建立信用。同时,必须尽快设法获取稳定的贵金属储备,哪怕是少量的黄金白银,作为发行货币的最终背书。”
她的话,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会议室内部分凝滞的空气。几个经济干部开始交头接耳,眼中露出思索和些许亮光。这些想法并不算特别新奇,但从一个刚来的、看起来养尊处优的女子口中如此条理分明地说出,并且给出了看似可行的初步方案,还是让他们感到惊讶。
陈远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梅女士的思路很有见地。不过,这秘密商路,风险太大,而且启动资金也不是小数目。实物券……操作起来也需要很细致,万一兑付出现问题,信用崩溃得更快。”
“陈政委说得对。”梅如雪点点头,并未因质疑而不悦,反而露出欣赏的神色,“所以这只是初步设想。具体操作,需要详细规划,更需要根据地上下同心,以及外部有力人士的协助。”她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李星辰,然后打开了那个精巧的鳄鱼皮手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她从手袋里取出的,不是预想中的珠宝或支票,而是几份用火漆封着的信件,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略显陈旧的图纸。
“这几封信,是我来之前,南洋几位爱国侨领的亲笔信。他们愿意在资金和部分紧俏物资上提供支援,但需要看到根据地有切实可行的接收和使用方案。”梅如雪将信件也推向李星辰,“至于这张图纸……”
她小心地展开那张泛黄的图纸,上面用精细的线条绘制着复杂的机械结构。“这是一位旅欧华侨工程师,根据国外一种小型高效水力发电机改良设计的图纸。他说,如果我们能找到合适的水利条件,或许可以尝试建立小规模的自主发电,有了电,很多事就好办一些,至少电台、小型机械维修能更有保障。”
水力发电机图纸!会议室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这东西,在眼下这个火柴、煤油都短缺的环境里,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又像黑夜中的一点星光,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
李星辰看着图纸,又看了看梅如雪平静而认真的脸,心中念头飞转。这个女人带来的,不仅仅是几条商路信息和几张纸,更是一种可能性,一种打破思维局限、向外寻求突破的思路。她的见识、她背后隐约透露的资源网络,对于困守山区的根据地来说,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之一。
“梅女士的建议,很有价值。”李星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王部长,你牵头,会同工商、财政的同志,结合梅女士提供的资料,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关于建立秘密商贸渠道和试行实物保障券的可行性报告,要具体,要有应对风险的预案。至于这份图纸……”他看向梅如雪,“我们需要这方面的专业人才。梅女士,这位设计图纸的工程师,现在何处?能否请来?”
梅如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轻轻摇头:“很遗憾,这位陈工程师年前在回国途中,于香港被日军扣押,目前下落不明。这份图纸,是他托人辗转带出来的。”
她话锋一转,“不过,我在上海读书时,曾辅修过机械工程,对图纸原理略知一二。如果根据地有基础的铁匠、木匠,或许可以尝试摸索着制造一个简化版的,用于照明和小型设备驱动,应该可行。”
懂经济,还懂机械?这个梅如雪,究竟还有多少令人惊讶的地方?众人看她的目光,不由得更多了几分探究和重视。
“太好了!”负责军工生产的干部激动地一拍大腿,“我们兵工厂那边有几个老师傅,手巧得很!就是缺思路!梅同志,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去现场看看,找个合适的地方?”
会议的气氛,因为梅如雪的到来和她带来的新思路,明显活络起来。众人开始就具体细节热烈讨论,虽然困难依旧如山,但至少看到了一丝凿开缝隙的希望。
李星辰没有参与具体讨论,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梅如雪专注讲解的侧脸和那张水利图纸之间游移。这个女人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她带来的“礼物”,是雪中送炭,还是包着糖衣的试探?他需要时间观察,但眼下,任何可能打破经济封锁的机会,都必须抓住。
会议持续到天色将晚才告一段落。初步议定了由梅如雪协助,尽快尝试与南洋侨领建立联系,并考察根据地内可能建设小型水力发电的地点。同时,加强对内物资管控和节约宣传,以应对最困难的时期。
散会后,众人带着不同的心情陆续离开。梅如雪是最后几个走的,她仔细地将文件和图纸收好,放回那个看起来不大却颇能装东西的鳄鱼皮手袋。
李星辰站起身,走到她旁边:“梅女士今天一席话,令人茅塞顿开。我代表根据地,感谢你的坦诚相助。”
梅如雪拉上手袋的搭扣,抬头看向李星辰,清澈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李将军不必客气。国难当头,有力出力罢了。况且,我也很想知道,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条件下,一些想法能否真的变成现实。这比我在租界的沙龙里空谈救国,要有意思得多。”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坦诚,也有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和经历的好奇与挑战欲。
两人并肩走出临时指挥部。夕阳的余晖给山谷披上一层暖金色,远处传来战士们操练的口号声和村民做饭的炊烟,暂时驱散了白日会议的沉闷。
“梅女士对经济颇有研究,不知是家学渊源,还是……”李星辰看似随意地问道。
“家父在南洋做些小生意,我从小耳濡目染。后来去上海、英国读过几年书,学了些经济皮毛,纸上谈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