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错觉。
照片在动。
或者说,照片的变化,在这一刻,因为某种原因——也许是因为他的探究,也许是因为这场雨,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那片荒废的花园——加速了。
他看见那照片上的“自己”,脸色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最后一点活人的血色,变得纸一样苍白。背景的暗蓝浓郁如墨。而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垂下,变成了一种死寂的、凝视下方虚无的角度。嘴角那丝冰冷诡异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这不再是寻人启事上的照片。
这是一张标准的、凄冷的遗照。
与此同时,他裤兜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不是来电,是短信。
他僵硬地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在找我对吗?我也在找你。”
“天黑了,雨大了。”
“我来接你回家。”
“看看窗外。”
陈默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窗户。
窗外昏暗的雨幕中,楼下那片贴满白色启事的公告栏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朝他的方向。
隔着雨水和距离,看不清面目,但陈默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人影”正在“看”着他。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那模糊的人影,抬起了一只手臂,极其缓慢地,朝着他所在的窗口,招了招手。
一下。
又一下。
像是一种无声的、冰冷的呼唤。
手机再次震动,又一条短信进来,来自同一个号码:
“你的照片,快贴完了。”
“贴完的时候,我就能看清路了。”
陈默猛地后退,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窒息般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喉咙。他死死盯着窗外那个雨中招手的身影,又猛地转头,看向餐桌。
那张被他揉皱又展开的启事,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张黑白分明的遗照。照片上的“他”,正用一种死气沉沉的目光,“看”着现实中的他。
而在这张遗照的底部,原先模糊的“YX”两个字母,此刻变得清晰了些,旁边似乎还多了一行极小、极淡的字迹,像是水渍晕染开的,又像是刚刚浮现出来的:
“阴墟有约,不见不散。”
雨声狂暴,敲打着窗玻璃,也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窗外的招手动作用力,不知疲倦,带着一种执拗的、非人的节奏。
陈默背贴着墙,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地板透过衣物传来寒意。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两条短信像诅咒一样钉在眼前。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一周前被碎石划破的地方,早已愈合,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白色痕迹。
丢了血……阴墟……索尸……
他慢慢抬起头,再次看向窗外。雨幕中那个招手的身影,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点点。依然看不清脸,但陈默莫名觉得,那身影的姿势,那招手的动作,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像极了……照片上那个逐渐垂下眼睛、嘴角带笑的“自己”。
或者说,像极了某个夜晚,他在镜子前,不经意的一个动作。
“我来接你回家。”
家?哪个家?
是这间租来的、此刻却感觉冰冷陌生的公寓?
还是……那个被称作“阴墟”的、荒废的小花园?
或者,是这些不断自我复制、不断演化、最终会铺满所有视野的……寻尸启事所指向的,“身子”该在的地方?
陈默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摸索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握住冰冷的门把手。门外是寂静的楼道,安全通道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不能待在这里。窗外有“东西”在等着。房间里,这张变成遗照的启事,像一块磁石,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他要出去。至少,离开这个被“注视”着的窗口。
可去哪里?
去找那个可能知道些什么的老王?去人多的地方?还是……去那个一切的源头,那个他丢过血、可能被称作“阴墟”的废弃小花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窗外招手的影子,在模糊的雨幕中,似乎又靠近了一点。
陈默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微微颤抖。
拧开,或许面对的是未知楼道里的什么。
不拧开,房间里这张“活”过来的遗照,和窗外雨中不知疲倦的召唤,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理智。
时间,在这黏稠的恐惧里,被拉长,又被压扁。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最终,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拧动了门把手。
“咔哒。”
门开了。
一股带着湿气的、穿堂风特有的微凉涌了进来。
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因为他开门的动静亮起,发出惨白的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在尽头明明灭灭。
没有雨中的人影,没有突然出现的“家人”,也没有那个神秘的老太太。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带着回音。
他踏出房门,反手轻轻将门带上。门锁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坐电梯,转向了楼梯间。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回荡,沉闷而清晰。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逐层亮起,又在他身后逐层熄灭,将他投入一片片短暂的光明与长久的昏暗交替之中。
楼下公告栏那片刺眼的白色,还在吗?那个招手的身影呢?
他不敢现在去看。他需要先离开这栋楼,离开这个仿佛被无形目光笼罩的区域。
走到一楼,推开沉重的单元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和植物被雨水击打后散发的腥气。雨比刚才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他站在单元门的檐下,迟疑着,目光先投向公告栏的方向。
然后,他怔住了。
公告栏前空空如也。
没有层层叠叠的白色启事,也没有雨中招手的人影。
只有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玻璃,里面贴着几张正常的、颜色各异的社区通知和广告,一角还卷了边。健身器材湿漉漉地反着光,香樟树滴着水。
一切如常。仿佛早上那惊悚的一幕,连同中介老王的来访、论坛帖子的消失、手机的诡异短信,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难道……真的是自己焦虑症发作,产生的幻觉?
陈默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那张变成遗照的启事,硬硬的纸角还在。
不是梦。
他掏出手机,屏幕锁屏上,那两条短信也赫然在目。
不是幻觉。
那为什么公告栏恢复正常了?那个招手的身影呢?
他缓缓走出檐下,细雨落在他的头发、脸上,冰凉。他走到公告栏前,仔细看。玻璃上甚至还有水珠流淌的痕迹,没有任何粘贴的残留,没有任何异常。他绕到公告栏后面,水泥柱子上也是干净的。
那些启事,连同上面会变化的照片,就这么消失了?在雨中?在他离开房间的这段时间里?
“你在找这个吗?”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后颈响起。
陈默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后退一步,背脊撞在湿冷的公告栏玻璃上。
面前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发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斜襟布衣,脚上是老式黑布鞋。她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却直勾勾地看着陈默,手里拄着一根暗红色的木拐杖。
正是老王描述的那个老太太。
她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默的心脏狂跳,喉咙发干,一时说不出话。
老太太上下打量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你在找这个吗?”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没有拄拐杖的手。手里拿着的,不是一张,而是一叠厚厚的、边缘被雨水打湿的白色纸张。
最上面一张,正是那寻尸启事。照片部分,已经是一片死寂的黑白遗照风格。
陈默的呼吸窒住了。
老太太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那笑容说不出的怪异:“找了半天,就剩这几张没湿透。别的……都化在雨里喽。”
她往前递了递那叠启事:“你的东西,自己收好。”
陈默没有接,只是死死盯着她:“你……你是谁?这些东西……是你贴的?”
“我?”老太太摇摇头,“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婆子,贴这么多,贴得动吗?”
“那这些是……”
“是‘那边’贴的。”老太太打断他,浑浊的眼睛看向空旷的小区深处,雨幕迷蒙,“贴给该看的东西看。贴得越多,找得越急,‘路’就越清楚。”
“什么路?谁的路?”陈默追问,声音发紧。
老太太转回目光,看着他,那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怜悯,又像是一种冰冷的观察:“你的路啊,孩子。也是‘它’的路。”
“它?它是谁?为什么找我?”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雨水顺着她的白发和皱纹流淌。“你掉了东西在‘那边’,沾了你的生气,你的血。”“它”就顺着味儿,认了你的门。这些告示……是‘它’在催,催你的家人,催知道你的人,快把你‘丢’的那部分,找回去,还回去。不然,‘它’找不全,不安生,你也就……不得安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掉了什么?在哪掉的?”陈默想起那个废弃小花园。
老太太却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这几天,夜里可睡得好?可觉得,总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外头看着?可觉得,身子发沉,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啥,又好像多了点啥?”
陈默背脊发凉。老太太说的,正是他这几日隐约的感觉,只是之前归咎于工作压力。
“你掉的,不只是那点血。”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像耳语,“你掉的,是落在‘阴墟’里的一口气,一丝魂儿。那地方,早些年不干净,聚着散不掉的阴气。活人的血气落进去,就像油滴进了热锅,‘刺啦’一下就炸了,勾着里头的东西醒过来。”
“那……那怎么办?怎么找回来?”陈默急切地问。
老太太看着他,缓缓摇头,脸上的皱纹在雨水中显得更深了:“难喽。告示贴出来,‘它’就知道了。‘它’现在急着要‘全尸’。你看这照片……”
她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张遗照般的启事。“等它变得跟真人一模一样,连最后一点活气儿都没了的时候,‘它’就能顺着这‘像’,摸到你的门,带你走了。回‘它’觉得你该在的地方。”
一模一样……带走……
陈默想起短信里那句“贴完的时候,我就能看清路了”,浑身冰凉。
“没有别的办法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老太太沉默了更久,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有一个笨法子,也是险法子。”她终于开口,“‘它’贴告示,是想让人帮你找。你反过来,自己去找。去你掉东西的地方,在‘它’看清路、摸上门之前,把你落下的那口气,找回来。或者……让‘它’觉得,找不回来了,断了念想。”
“怎么找?怎么让‘它’断念想?”
“那得看,你掉的具体是啥,掉在了‘墟’的哪个‘眼’上。”老太太叹了口气,“我老了,看不清那么细。只知道,那地方在小区东南角,早先是个乱葬岗子,后来改成小花园,也没人敢去,荒了。里头有口枯井,井边有棵歪脖子老槐树……那井,可能就是‘眼’。”
枯井?歪脖子槐树?陈默对那个荒废小花园有印象,杂草丛生,平时根本没人去,但他不记得有井和明显的槐树。
“我去那里……就能找到?”
“去了,不一定能找到。不去……”老太太看着手里那叠湿漉漉的启事,“‘它’就快找来了。照片,快贴完了。”
她说完,将那叠启事往陈默手里一塞。纸张入手冰冷湿滑,带着雨水的重量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粘腻感,仿佛沾着的不是雨水,而是别的什么。
陈默下意识接过。
老太太不再看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入渐渐变大的雨幕中,深蓝色的背影很快被灰蒙蒙的雨帘吞噬,消失不见。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叠冰冷的、仿佛有生命的启事。最上面那张,遗照上的“自己”,在雨水的浸润下,五官似乎更加清晰,也更加死寂。嘴角那抹诡异的笑,仿佛加深了些许。
雨点打在他脸上,生疼。
他低头,看向那叠启事。除了最上面几张还算完整,下面的许多张,已经被雨水浸透,纸张破损,字迹和照片模糊成一团团污渍,有的甚至粘连在一起,分不开。
这大概就是老太太说的“化在雨里”。
但紧接着,他发现了更令人头皮发麻的事情。
在这些被雨水泡得模糊的启事缝隙里,在那团污渍之中,隐约有一些暗红色的、纤细的痕迹。不像印刷的油墨,更像是……某种液体自然晕染开的纹路。凑近了,甚至能闻到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血?
他的血?
还是在那个“阴墟”里,别的什么“东西”的血?
陈默猛地将启事团紧,湿漉漉的纸团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他抬起头,看向小区东南角的方向。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清。
去,还是不去?
留在原地,等待照片彻底“完成”,等待那个“它”循着越来越清晰的“路”找上门来?
还是主动踏入那片被称为“阴墟”的荒芜之地,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找回自己“丢失”的部分,或者……彻底了断?
手中的纸团越来越冷,那股铁锈味似乎也浓了一丝。
他想起短信里的话:“我来接你回家。”
家……
他猛地将那团湿透的启事,狠狠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粘腻的纸团撞在桶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滚落进去。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犹豫,迈开步子,朝着东南角,朝着那片被雨水笼罩的未知黑暗,一步步走去。
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衣服,寒意透骨。脚下的水泥路很快变成了湿滑的鹅卵石小径,两旁的灌木丛在雨中显得格外茂密幽深,张牙舞爪地伸出枝丫。越往那个方向走,路灯越是稀疏昏暗,最后几乎完全陷入了自然的黑暗,只有远处居民楼窗口透出的零星灯光,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团,指引不了近前的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空气中那股泥土和植物的腥气里,逐渐混入了一种陈腐的、类似枯枝败叶长时间浸泡雨水后发酵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让人闻了胸口发闷。
小径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被半人高的野草和杂乱灌木包围的空地,隐约能看到残破的水泥花坛轮廓和倾倒的石凳。这就是那个废弃的小花园。即使在白天,这里也显得阴森偏僻,何况是这样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