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婴儿笑

我尖叫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门框上。那个东西从洗手池里爬了出来,动作慢得诡异,像是一个被按了0.5倍速播放的视频。它用细得惊人的四肢支撑起那个不成比例的大头,一步一步朝我爬过来,每爬一步,身体就会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一下,像是一具被随意拼接的骨架外面包了层皮。它的嘴巴始终咧着,笑声持续不断地从那个没有舌头的喉咙里涌出来,咯咯咯咯咯,像一个坏掉的音乐盒。

我转身就跑。我跑出卧室,跑过客厅,冲向大门。我手忙脚乱地打开一道道锁,拉开门的瞬间,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不是楼道里那种坏了大半年的声控灯,而是这栋楼每层走廊都有的那种方形吸顶灯。它亮了,把整条走廊照得雪亮。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白裙子,长头发,赤着脚。她低着头,脸被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下巴。她的手里没有襁褓。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灯光的照射范围刚好到她面前一步的距离,像有一条无形的线画在那里,她跨不过去,也不想跨过来。

我身后的卧室里,婴儿的笑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刺耳。走廊尽头的女人慢慢抬起了头。她的脸从头发后面露了出来。和七天前一样苍白,一样精致,一样不真实。但有一个重要的区别,非常非常显着的区别——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整个眼眶里是纯粹的、彻底的黑色,像是两个被挖空了又被某种液体重新填满的深洞。她的嘴巴也张开了,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咀嚼什么。

我站在门口,前面是那个女人,后面是那个东西。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在她身上投下闪烁不定的光。她的嘴唇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不合常理,快到像是一个加速播放的视频。然后我终于看清了她在说什么。她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同一个短短的词组。

她说的是——“还给我”。

第二天早上,我被邻居的敲门声惊醒。我躺在大门口的地板上,浑身冰凉,防盗门大敞着,走廊里晨光熹微。邻居大妈一脸关切地看着我,问我是不是忘了关门,说看到我躺在门口吓了一大跳。我坐起来,脑子像被人用搅拌机搅过一遍,每一个脑细胞都在尖叫着抗议。卧室里一切正常。洗手间一切正常。没有黑水,没有那东西,没有花香。我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把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什么都没有。

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梦。一个过于真实、过于逼真的噩梦。我这样告诉自己,在那几天里反复地这样告诉自己,说到最后连自己都快要信了。但我最终还是没能在那个出租屋里再住下去。我搬了家,换到了城北一个朋友合租的公寓里。我把公寓里的东西打包带走的时候,在衣柜最里面的角落里,发现了那个白色带蓝边的襁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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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到那里去的。我从来没有买过婴儿用品。我没有结婚,没有男朋友,甚至连宠物都没养过。但那个襁褓确确实实就在我的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化学洗涤剂的香味,是那种我说的腐熟的花香。

我把它扔了。扔进了楼下的大垃圾桶里,还特意在上面压了几袋垃圾。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经过那个垃圾桶,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襁褓不见了。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我真的以为。我换了工作,换了城市,从北到南,跨越了一千多公里。我删掉了所有和前同事的联系方式,注销了原来的社交账号,甚至换了一个手机号。我以为只要跑得够远,就能把那些东西甩在后面。我以为那些东西只能待在原地,待在医院的那个楼梯间里,待在我出租屋的那个洗手池里。我以为它们是死人,而我是活人,活人只要不停脚地往前走,死人终究会被远远抛在身后。

我错了。

两个月后,我在新城市新医院新科室的办公室里整理病历。我换了一家综合医院的急诊科,不再做妇产科护士了。我以为换个科室就能切断所有的联系,就能假装那两个月前的三个星期只是一段可以抹去的记忆。那天晚上我独自值夜班,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得像个菜市场。醉酒打架的、吃坏肚子的、发高烧的,一个接一个地被推进推出,忙得我脚不沾地。等到凌晨一点多,病人终于少了,我坐在护士站里,把双脚从挤脚的护士鞋里解放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急诊大厅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走廊里则是淡黄色的暖光,据说是为了营造一种相对温馨的氛围,减轻病人的紧张感。两种颜色在护士站这里交汇,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我坐在这边,暖光那边。

有人在走廊那头按了呼叫铃。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急诊科的走廊不像普通病房那样长,它是一条大约三十米的直道,两侧是留观室和清创室。走廊尽头的墙上嵌着一盏壁灯,灯光昏暗,照不出什么东西来。我看了一眼走廊,没有人。呼叫铃又响了一下,这次声音更大了些,像是在催我。

我站起来,穿上鞋,拿起手电筒——我不知道为什么拿手电筒,急诊科的走廊灯光明亮,根本不需要手电筒。但我就是拿了,像是身体比大脑更早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我沿着走廊朝里走,鞋底擦过地板砖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侧的留观室门都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病床上熟睡的病人。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分了。急诊科再安静也不该安静成这样——听不到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听不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连走廊尽头的壁灯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走廊不应该这么长。三十米的走廊,按照正常步速,半分钟就能走到头。但我走了快一分钟,感觉还没有走完一半。走廊在变长。它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拉伸自己,像是一条正在被拉长的橡皮筋。两侧的门也在变多,从原本的四扇变成了六扇,八扇,十扇,每一扇都长得一模一样,白色的门板,长方形的玻璃窗,窗后是昏黄的灯光和看不清面容的病人。

我停下脚步。走廊还在继续变长。

壁灯那里亮了一点。不是因为它的功率变大了,而是因为它变近了。它不是在向我的方向移动,我确定,是我在向它的方向移动,尽管我已经站定不动。就像这条走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传送带,正在把我往某个方向输送,而我还以为自己是站在原地。

壁灯下面多出了一个人影。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和我之间隔了大概三十米。但那个数字在缩小,二十五米,二十米,十五米,每一次我眨眼的工夫,距离就会拉近一些。十米。我看到了白色连衣裙的下摆。五米。我看到了垂到腰际的黑色长发。三米。我看到了那张苍白的面孔。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谢天谢地,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站在壁灯正下方,白色连衣裙的下摆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样不自然。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掌朝外,十根手指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后弯折,指尖几乎要碰到手腕。她没有抱着襁褓。她什么都没有抱,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把她连衣裙的布料撑出了一个圆润的弧度。

她怀孕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让我从头凉到脚。不是因为她怀孕了这件事本身有什么可怕,而是因为她腹部的弧度太平整、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一个真正的孕妇的肚子,更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用来模拟怀孕的某种道具。而那层布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我看到它动的,只是微微的一下,像是里面的小东西伸了个懒腰,胎动一下,又缩了回去。

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我盯着她的肚子。那个肚子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更大一些,布料被撑出了一个小鼓包,像一个拳头大的东西在里面顶了一下。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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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

不是从她肚子里传出来的。是从我身后传来的。

我来不及转身,甚至来不及回头。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不是走廊里的呼叫铃,是外面大厅里的座机,那种老式的铃声,叮铃铃铃叮铃铃铃,在死寂的空间里炸开,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放了一串鞭炮。走廊的异变在铃声响起的那一秒内全部消失。三十米,四扇门,壁灯昏黄,空调外机嗡嗡响。一切恢复正常。那个女人也不见了。

我跑回护士站,拿起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声音——轻微的、有节奏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舔舐话筒。我喂了好几声,对方挂断了。我放下话筒,看到自己的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凌晨三点零三分。急诊大厅的玻璃门外,夜色浓得像墨汁。

电话又响了。我拿起来,这次我听到了哭声。不是婴儿的笑声,是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话语。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听出几个词——对不起。我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我,哭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戛然而止,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了手心里。我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战栗。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我早该想到但一直没有去想的问题。那个女人是谁?那个总是出现在深夜、总是抱着婴儿或者怀着婴儿、总是对我微笑或者对我说还给我的女人,她是谁?她和我的生活之间,到底存在什么联系?

我想不起来。我的记忆从两个月前那个夜晚开始,在此之前的一切都很模糊。我记得自己是一家医院的妇产科护士,记得自己单身租房,记得同事的大概轮廓和名字。但更早的记忆呢?我怎么到这所城市来的?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多少年?我有没有谈过恋爱?我上一次回家看父母是什么时候?

我的记忆像一本被撕掉了前面大半的书,只剩下最后几十页残破不全。我忽然意识到,我记不起自己二十六岁生日是怎么过的。我甚至想不起自己确切的生日是哪一天。我清醒地知道有这些记忆,它们就应该在那里,在脑海里的某个位置,但每当我试图去抓住它们,它们就像水中的倒影一样碎裂消散,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碎片。

关于那个女人的记忆也碎在那些缺失的书页里。我知道她很重要,我知道她和那声婴儿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我说不出这就是为什么。我只能感觉到恐惧,一种无来由的、原始的本能的恐惧,像是兔子看到天上鹰的影子时那种僵硬,像是鱼感知到水流中捕食者的气息时那种慌乱。

我的身体记得一些事情,但我的大脑把这些事锁了起来。

那一夜之后,我开始失眠。不是那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普通失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可怕的失眠——我不敢闭上眼睛。因为每次闭上眼睛,我都会听到那个婴儿的笑声。有时很远,有时很近,有时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一个无形的包围圈在逐渐收缩。偶尔我也会在将睡未睡的半梦半醒之间看到一个女人的轮廓,她在我的床边站着,低头看着我,长发垂落下来,扫过我的脸颊,冰凉的、潮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离我越来越近了。第一周,她站在走廊尽头。第二周,她站在客厅阳台。第三周,她站在卧室门口。她一步一步地接近我,缓慢但坚定,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倒计时。我不知道她最终会走到哪里,但我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失眠的第四天,我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那天值完夜班回到住处,我连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失去了意识。我没有做梦,或者说我以为自己没有做梦。但当我在凌晨不知几点的时候被冻醒时,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个房间。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十平方米。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日光灯,嗡嗡作响。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关着的门,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金属旋钮。空气很冷,冷得我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我坐起来,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不是我的衣服。我从来不穿裙子,这条裙子却妥帖地裹在我身上,像是量身定做的。我抬起手,日光灯的光线下,我的手显得异常苍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这不对。

我挣扎着站起来,脚下是冰凉的水泥地面。我的脚是赤裸的,脚趾头冻得发白。我走到门前,试着转动门把手,它纹丝不动。我就拍了拍门板,厚实的木料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在拍一堵墙壁。没有人回应。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继续下降,我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不是笑声,不是哭声,是水声。哗啦哗啦的水声,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里放水,水量很大,水压很足,冲刷着什么东西。我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似乎是水管在墙壁里面剧烈地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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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持续了很久。久到我的脚底已经失去了知觉。就在我以为这声音永远不会停止的时候,它忽然停了。彻底的、完全的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吱呀——

门开了。不是被我打开的,是从外面被推开的。门板无声地向内移动,露出外面一片浓稠的黑暗。那股腐熟的花香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浓烈得像是固体,我能尝到它在舌尖上的甜腻味道。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走路的声音,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湿润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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