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我走了一趟阴阳路

我不敢往下想。

最终我没再问老太太什么,把铜钱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土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枯草越来越密,有些草长得比人还高,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投下黑漆漆的影子。我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路边。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年纪看着不大,大概二十出头,头发很长,披散着垂到腰际。她的脸很白,不是化妆的那种白,是没有血色的、纸一样的白,但五官很漂亮,眉眼弯弯的,嘴唇红得像涂了血。

红裙女人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不好看,就是觉得不太对劲,笑得有点过于标准了,像电视里选美小姐的假笑,眉眼和嘴角的角度都像是量过的。

“沈渡,你要过阴阳路?”她开口了,声音倒是挺好听的,脆生生的,像夏天井水里泡过的西瓜。

我没回答,警惕地看着她。在这个鬼地方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太对劲,这个红裙女人也一样。

“你不用怕。”红裙女人往前走了一步,裙摆在风里飘了一下,但我没感觉到有风,“我只是来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红裙女人凑近了一些,我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花香味,像是栀子花,又像是白兰花,甜得发腻,熏得我有点头晕。她凑到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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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你就不是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几乎贴到了我的耳朵上,气息是凉的,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激得我浑身一哆嗦。

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盯着她问:“你是谁?”

红裙女人歪着头看了看我,眼珠子转了转,那种转法不太对,正常人转动眼珠是一个平滑的过程,但她的眼珠是一下一下地跳过去的,像坏掉的钟表指针。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胸口,指甲长长的,涂着鲜红的蔻丹,在灰蒙蒙的光线下红得像要滴血。

“我是你娘派来的人。”她说,“你娘让我告诉你,她没有喝孟婆汤,她在望乡台上等你,等了二十七年,就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红裙女人收回了手,退后一步,脸上那个标准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换成了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说不上是悲还是怜,又或者只是装出来的悲和怜。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工整,像是女人写的。

“你爹不是你亲爹。”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炸开了烟花。

我爹不是我亲爹?开什么玩笑?我从小在那个家里长大,虽然我爹这个人沉闷寡言,对我谈不上多亲热,但好歹养了我二十多年,供我读书,帮我张罗结婚,在我开店缺本钱的时候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你现在跟我说他不是我亲爹?

“你娘说,真相只有她自己能告诉你。”红裙女人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你等等!”我喊了一声,想追上去,但红裙女人走得极快,红裙子在灰蒙蒙的雾里一晃一晃的,没几步就消失在了路尽头。我想跑着去追,脚底下却猛地一软,像踩进了棉花堆里,整个人往前一栽,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等我爬起来的时候,眼前的路已经完全变了。

土路消失了,碎石子消失了,两旁的枯草也消失了。我站在一条宽阔的大道上,路面铺着青石板,光滑得像镜子,倒映着头顶灰蒙蒙的天。青石板路的左边是一条河,河水是黑色的,但不是脏的那种黑,是很纯粹的、墨汁一样的黑,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雾里有东西在动,像鱼,又不太像鱼,因为鱼不会发出声音,而那团雾里确实传出来一种细碎的呢喃声,像是很多人在水下说悄悄话。

青石板路的右边是一堵墙,墙很高,看不到顶,墙面上全是凹进去的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放着一盏油灯。那些油灯有些是亮着的,有些已经灭了,亮着的发出青蓝色的光,把墙壁映得像一块巨大的荧幕。我走过那些亮着的灯的时候,能感觉到灯光照在身上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透过光线在触碰我的皮肤。

我想起走廊墙上那张纸上的字——若见灯,莫去碰,灯里关着的是冤魂。

我加快脚步往前走。

青石板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始终是那个样子,没有亮起来,也没有暗下去,时间在这里似乎是静止的。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一天,因为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判断时间流逝的快慢。

路上渐渐开始出现了别的人。

他们和我穿得差不多,灰白色的粗布衣裳,黑色的布鞋,一个个低着头往前走,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队伍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单调而整齐,像一首没有旋律的进行曲。我混进了这支队伍里,发现周围的人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机械地迈着步子。

队伍最前面有一个穿黑衣的人,身材高大,宽肩窄腰,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每一步都迈得很稳,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最后脚尖,像是在丈量什么。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那灯笼的光是白色的,照在地上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光圈。

黑衣人大概察觉到我在看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这才看清了他的脸。他长得很年轻,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但眼神老得不像话,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的朝气,只有看过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漠然和平静。他穿着一件黑色长袍,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里衣,干干净净的,和周围灰扑扑的一切格格不入。

“你没喝孟婆汤?”黑衣人看着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我没听懂。

黑衣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提着灯笼朝我走近,白色的光笼罩在我身上,我感觉自己像被X光扫过一样,浑身不自在。灯笼的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黑衣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同情?

“活人?”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话。

“我是活人。”我赶紧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到这儿来的,我昨天还在家睡觉,一睁眼就到这个地方了。你能告诉我怎么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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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没回答,把灯笼举高了一些,白色的光圈在我头顶晃了晃。我顺着灯笼的光往上看了一下,瞳孔猛地一缩。

灰蒙蒙的天上,悬挂着无数条丝线一样的东西,闪闪发亮,从遥远的高处垂下来,每一根都连在队伍里的人头顶上。那些丝线有粗有细,有的人头顶上的丝线亮得刺眼,有的则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摸到了一根冰凉的细线,没有重量,但确实存在,像是从我头顶长出去的,向上延伸,消失在灰雾里。

“那是你的命线。”黑衣人平静地说,“线还在,你就还活着。线断了,你就永远留在这里了。”

我摸着自己头顶的那根命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那根线冰冰凉凉的,摸上去像金属丝,但又没有金属的硬度,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韧性,像蜘蛛丝。

“你的线很亮。”黑衣人看了一眼我的头顶,淡淡地说,“但你不该来这里。”

“我知道我不该来,我这不是来了吗?你告诉我怎么回去行不行?”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灯笼放低了一些,目光从我头顶移到我的脸上,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十秒钟。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回去的路只有一条,”黑衣人终于开口了,“往前走,过奈何桥,在望乡台上找到你要找的人,然后在命线断之前原路返回。记住了,你只有一天的时间。在这里一天,是阳间的一年。今天是你娘的生忌,也是她的死忌。”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理我了,转身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队伍又开始移动起来,人群像一条灰色的河流,无声无息地向前流淌。我站在队伍中间,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他的话——今天是你娘的生忌,也是她的死忌。

我娘的生忌?我从来不知道我娘的生辰。

队伍往前走了没多远,前面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青石板路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石桥。桥不高,也不宽,大概能并排走三个人,桥身是用白色的石头砌成的,但颜色发灰发暗,像是被雨水冲刷了几百年。桥下的河水是黄褐色的,流速很慢,像粥一样黏稠,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时候是几片枯叶,有时候是一团黑影,有时候伸出一只手——不是真实的手,是水波形成的形似手掌的波纹。

桥上站着三个人。

中间一个是个老婆婆,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梳着一个圆髻,插着一根银簪子,穿着靛蓝色的褂子,围着黑色的围裙,围裙上别着一块白手帕。她面前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排粗瓷大碗,碗里盛着浑浊的液体,颜色灰白,像洗过毛笔的水。老婆婆舀起一碗汤,递给排在最前面的人,那人接过去一饮而尽,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路的姿势和之前截然不同,像是被抽走了什么,脚步轻飘飘的。

我看到这一幕,脑子里浮现出三个字——孟婆汤。

老婆婆左手边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人,面容模糊,看不清楚,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翻来翻去地查着什么,每过来一个人,他就抬头看一眼,用笔在册子上画一下。老婆婆右手边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和前面那个提灯笼的黑衣人打扮差不多,但气质完全不同,这个更阴沉,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气息。

队伍在前面缓慢地移动着,每过一分钟就往前走几步。我排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灰扑扑的人,谁都不说话,只有翻书声、舀汤声,和一个人喝完汤之后轻飘飘远去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煮了很久的中药,苦中带涩,涩里又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终于轮到我了。

老婆婆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手上舀汤的动作没停,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那汤浓稠得像米汤,倒进碗里的时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她把碗推到我面前,示意我端起来喝掉。

我没有伸手。

“你是孟婆?”我问。

老婆婆抬起眼皮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些,她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密密麻麻的,但瞳孔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头顶的方向,忽然把手缩了回去。

“你没死?”孟婆的声音不像我想象中那么苍老,反而有一种老年女性特有的圆润和温和。

“我是活的。”我第三次说出这句话。

孟婆没说什么,朝旁边的白衣人和黑衣人各看了一眼。白衣服的人停下翻册子的动作,抬头看了我一眼,依然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冬天的风一样锐利。黑衣服的人则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雕像。

“这孩子是误入的。”白衣服的人说了一句,声音飘忽不定,像隔着一层纱传过来的。

孟婆点了点头,把桌上那碗汤端了回去,倒回了锅里。她重新舀了一碗,但这次碗里的汤颜色不一样了,是透明的,像清水。她把碗推到我面前。

小主,

“喝这个。”

“这是什么?”

“清水。”孟婆说,“喝了这个,你就能看到你要看的东西,但不能忘记你应该忘记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确实是清水,但带着一丝凉意,从喉咙滑下去之后,整个人忽然变得清明起来,像是戴上了一副眼镜,眼前的一切变得异常清晰。桥上石头的纹理、河面上每一道波纹的走向、孟婆围裙上白手帕的针脚,全都纤毫毕现。

不只眼前的景象变清晰了,脑子里也忽然涌进来很多东西。我看到了我五岁那年,娘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她伸出手来摸我的脸,手指冰凉,嘴唇在动,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看到了我爹站在门口,低着头,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干什么。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我家院子外面的大槐树下,遥遥地望着我们家的方向。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快速闪过,一幅接一幅,有些是我有记忆的,有些是我根本没有印象的,但它那么清晰,不像是凭空捏造的。

我放下碗,抬头看着孟婆。

孟婆也看着我,在某一瞬间,我觉得她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她甚至伸手整理了一下我领口的衣角,那个动作自然极了,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但她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过了桥,一直走,走到望乡台。你娘在那里。”孟婆说完这句话就把我往前推了一把,我踉跄了一步,踏上了奈何桥的石板。

过桥的那一段路走得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桥下的河水发出的声音。那黄褐色的黏稠河水里传出来的,不是流水声,而是一个个声音的碎片——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叫喊,有人在大声说话,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嗡的,像几千只蜜蜂在耳边飞,每一个声音都尖锐地刺进脑子里,恨不得把脑浆搅成浆糊。我捂着耳朵拼命往前跑,脚下的石板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摔倒,跑到桥的另一头的时候,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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