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对着我,身形单薄,静静地立在暴雨里。长衫湿透,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雨水顺着他乌黑的长发流淌,汇成一道道水线,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头。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凝视脚下钱万豪的残骸,又像是在欣赏自己刚刚完成的“杰作”。
诡异的是,那瓢泼的暴雨,在即将落在他头顶和肩背的一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自动地、温顺地向两边滑开。他周身三尺之内,地面竟然是干燥的!与周围湿透的青石板和汹涌的血水形成了极其怪诞、极其恐怖的对比。
“嗒…嗒…嗒…”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是赤脚踩在干燥青石板上的声音。那个月白的身影,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闪电的光芒映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俊秀、近乎完美的少年面庞。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鼻梁高挺,唇色很淡,线条柔和。然而,那双眼睛……空洞。一片死寂的、毫无光泽的漆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被他“注视”着,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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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死寂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窒息的满足感。
“他该死。”
清冽的、如同山涧冷泉般的声音响起,清晰地穿透哗哗的雨声,直接钻进我的脑海。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平静地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我的牙齿疯狂地打着颤,身体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几乎无法站立。目光无法从那两个空洞的眼窝移开,巨大的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
“但,你的曾祖母,林秀宁……” 少年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我的心脏,“欠我的债……”
他微微歪了歪头,那张俊秀到诡异的脸上,笑容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丝。
“该由你来还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双空洞的、死寂的眼窝深处,毫无征兆地,燃起了两点幽幽的、冰冷的绿光!那绿光跳跃着,如同鬼火,带着无尽的怨毒和贪婪,死死地“盯”住了我!
“不——!” 我终于爆发出濒死的尖叫,恐惧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我,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老宅深处、朝着“静思堂”的方向亡命奔逃!
赤脚踩在冰冷湿滑的地板上,几次趔趄,几乎摔倒。身后,没有任何脚步声传来。
但那股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和狐狸腥臊的气息,如影随形,紧紧贴在我的后颈!仿佛那个月白的身影,正以一种超越物理法则的方式,无声无息地、如鬼魅般紧紧“飘”在我的身后!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在我的脊背上!
冲进“静思堂”!我反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那扇沉重的木门狠狠关上!“砰”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我背靠着门板,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脱力而不断下滑,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
安全了吗?这门能挡住它吗?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
“嗒…嗒…嗒…”
那熟悉的、赤脚踩在干燥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清晰无比地,在“静思堂”内,在供奉着林家祖先牌位的供桌方向,响了起来!
它…它进来了!它根本无视了那扇门!
我惊恐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
供桌旁,那个月白长衫的身影静静地站着。他微微低着头,伸出那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指尖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触碰,抚过供桌一角那个乌木小神龛——那个隐藏了曾祖母罪恶秘密的神龛。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刻骨的恨意。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张俊秀而空洞的脸,再一次,正对着瘫坐在门后的我。
嘴角,那抹死寂的、满足的弧度,再次浮现。
幽绿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穿透昏暗的光线,牢牢地钉在我的脸上。
“吱呀——”
沉重的木门,在我背靠着的位置,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外面轻轻地、但不容抗拒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阴冷彻骨的寒风,夹杂着前院飘来的、尚未散尽的血腥味,猛地灌了进来,吹拂起我汗湿的鬓发。
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惊恐地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去,试图远离那扇如同地狱入口的门缝。
“嗒…嗒…嗒…”
清晰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从门缝外响起,一步一步,踏在门内的木地板上,朝着我逼近。
每一次脚步声落下,都像踩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滚开!别过来!” 我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双手胡乱地向前挥舞,声音嘶哑变形,带着哭腔,“不是我!骗你的是林秀宁!不是我!你去找她!别找我!”
那脚步声停住了。
月白的身影停在了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昏暗的光线下,他微微歪着头,那双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空洞眼窝,“注视”着我歇斯底里的恐惧。那俊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审视。
“血脉…” 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寒意,“…即因果。”
“林秀宁已入轮回,骨朽魂消。”
“她的债,她的孽……”
他缓缓地,朝我伸出了那只苍白的手。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你替她偿。”
“不——!!” 绝望的尖叫冲破喉咙。
那只冰冷的手,如同索命的铁钳,无视了我所有的挣扎和哭喊,精准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扼住了我的喉咙!
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我的颈项,并且迅速向全身蔓延。那只手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如同钢铁铸就,冰冷坚硬。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肺部像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呃…嗬嗬……” 我徒劳地掰扯着那只冰冷的手,指甲划过那看似柔软的月白衣袖,却发出如同抓挠在坚韧皮革上的刺耳声响,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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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因缺氧而模糊、晃动。在剧烈晃动的视野边缘,我瞥见扼住我喉咙的那只手的手腕。月白色的袖口下,裸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皮肤……那根本不是什么皮肤!
那是……覆盖着一层稀疏、干枯、灰白色短毛的……腐烂的皮肉!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青灰色,紧贴在骨头上,几处地方甚至能看到皮下暗紫色的血管和隐约的、腐烂的肌腱纹理!灰白色的短毛稀疏地黏附在上面,像发霉的菌丝!
顺着那手腕向上,在那月白衣衫的领口边缘,靠近下颌的阴影处……那俊秀少年脸庞的完美轮廓,正在发生可怕的扭曲!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蠕动、剥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布满褶皱和干枯毛发的……真正的皮毛!那张脸的下半部分,正飞快地失去人形,显露出一个尖长、覆盖着灰白短毛、吻部裂开、露出森白獠牙的——腐烂狐狸的头颅轮廓!
“嗬…嗬……” 狐吻开合,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哑嘶鸣,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腐肉和狐狸特有腥臊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我几乎昏厥。
扼住我喉咙的力道骤然加剧!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被迫仰起头,瞳孔因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扩散。
视线模糊的上方,那张脸……已经完全变成了非人的恐怖!
腐烂的皮毛覆盖了大半,一只空洞的、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眶,旁边是另一只勉强维持着人形、却皮肤青灰剥落、布满黑色血管的眼睛!裂开的狐吻中,獠牙森白,滴淌着粘稠的、暗绿色的涎液!
“砰!”
我的后脑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眼前金星乱冒,剧痛几乎让我失去意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一点冰冷粘稠的液体,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啪嗒”一声,滴落在我的眉心。
是血。
暗红色的、粘稠的血。
顺着那滴血的轨迹,我涣散的目光艰难地上移。
那张近在咫尺的、半人半狐、腐烂狰狞的恐怖面孔上,那只勉强维持着人形、布满黑色血管的眼睛下方……正缓缓地,淌下一行浓稠的、暗红色的……
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