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只有一户,是住在排屋最东头的一位孤老太太,姓王。我搬来的那天,她佝偻着背,站在她那同样破败的门口阴影里,浑浊的眼睛透过花白的头发,死死地盯着我,还有我身后远处那工地的方向。那眼神,直勾勾的,没有任何温度,像两口枯井,看得人心里发毛。我试图扯出一个笑容打招呼,她猛地缩回了头,“砰”一声关上了那扇油漆剥落的木门,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兔子。
日子就在这种极度的孤寂和无处不在的诡异感中熬着。白天还好些,阳光多少能驱散一点心底的寒意。可一到夜晚,恐惧就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每一个角落。我总是早早地锁好门窗——尽管那破旧的门锁看起来脆弱不堪——蜷缩在唯一一张还算稳固的木床上,裹紧散发着霉味的旧棉被,睁大眼睛,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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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虫鸣、老房子木结构偶尔发出的“嘎吱”呻吟……每一声都足以让我心惊肉跳。
直到那天深夜。
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窥视感,像冰冷的蜘蛛,突然爬满了我的后背!心脏骤停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变得冰凉。我猛地睁开眼!
黑暗。浓稠如墨的黑暗。
但就在这片黑暗里,在离我的床铺不到两米的地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眼睛死死地瞪着那个方向,试图在黑暗中分辨出更多细节。轮廓很熟悉……瘦削的肩线,及肩的发丝……是苏晚?!
巨大的、混杂着恐惧和一丝荒谬希望的冲击让我几乎窒息。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分毫。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粘稠地流淌。
那个轮廓,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凝固的雕塑。几秒钟?还是几分钟?在死寂的黑暗中,时间的感知完全混乱了。然后,毫无征兆地,它动了。
不是走向我,而是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转过身。
动作僵硬,带着一种非人的滞涩感。
然后,它迈开了步子。不是行走,更像是……飘?或者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着房间那扇通往狭小后院的破木门方向。那扇门,我记得清清楚楚,睡前是反锁了的!
它穿过了紧闭的木门!就像穿过一层薄雾,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就那么直接“融”了过去,消失在了门外!
“嗬……”一声极度恐惧的抽气声终于从我痉挛的喉咙里挤了出来,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床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是幻觉?是噩梦?还是……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失魂落魄地冲进了城里。回来时,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盒——一台最新款的家用监控摄像头。安装的过程,我的手指一直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最终,我把那个冰冷的黑色小方盒,牢牢地钉在了卧室正对着我床铺的墙壁高处,镜头幽深,像一个沉默的、不会眨眼的守卫。
安装好监控的那个晚上,我几乎彻夜未眠。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墙壁高处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盒子,红色的工作指示灯在黑暗中像一颗微缩的心脏,稳定地跳动着。我既希望它什么也拍不到,证明昨晚只是我的幻觉,又隐隐恐惧着它真的会捕捉到什么。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过。
凌晨三点。窗外荒原的风声似乎更凄厉了一些。
突然!
墙壁高处那一点微弱的红色指示灯旁,代表设备启动的绿色小点,毫无征兆地、幽幽地亮了起来!在浓黑的背景里,像一只突然睁开的、冰冷的眼睛!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加速,几乎要撞破胸腔!它启动了!它在录像!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它的侦测范围!
巨大的恐惧像冰水当头浇下,四肢瞬间麻痹。我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跳起来开灯,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死死盯着天花板角落那片被监控指示灯映出一点微光的区域,仿佛那里随时会探出一张脸来!
绿色的指示灯,无声地亮着,像一个来自深渊的嘲讽。
这一夜,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是凌迟。直到窗外透进第一丝惨淡的灰白,那绿色的指示灯才终于熄灭。身体的控制权似乎才一点点回到我手中。我几乎是滚下床,踉跄着扑到桌子旁,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鼠标,哆嗦着点开了连接监控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孤零零的视频文件,标记的时间正是昨晚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
双击。点开。
播放器窗口弹出。画面是夜间模式的黑白影像,带着监控特有的颗粒感。镜头正对着我的床铺。画面里,我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死寂。只有进度条在缓慢地移动。
突然!
画面边缘,靠近那扇破旧的后院木门处,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如同从浓墨中析出一般,凭空出现在了房间内!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又在瞬间变得冰凉。
是苏晚!监控画面里,那个轮廓比昨夜黑暗中看到的要清晰得多!虽然依旧是半透明的,带着一种非实体的虚幻感,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瘦削的肩膀,那及肩的发丝……就是苏晚!她穿着一身……我从未见过的、样式古怪的深色长裙,裙摆拖曳着,却并未接触地面。
她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几寸的空气中,背对着镜头,面朝着我的床铺方向。一动不动,如同定格。
时间在监控无声的播放中凝固。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了身。那张在黑白影像中显得格外惨白的脸,正对着镜头——或者说,正对着床上熟睡(或者说假装熟睡)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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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的夜视模式放大了她脸上的细节。没有表情。一片空洞的、死寂的漠然。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窟窿。
我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滚,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
就在这时,她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镜头清晰地捕捉到,她那只半透明的手里,握着一把东西。
一把……老式的、厚重的、刃口在黑白画面中反射着森冷幽光的……
菜刀!
刀尖的位置,一滴浓稠的、在监控黑白画面中呈现为极致黑色的液体,正缓缓地凝聚、拉长……
然后,“啪嗒”一声,无声地滴落在下方冰冷的水泥地上。
一滴。
又一滴。
监控画面里,她悬浮在离地几寸的空气中,惨白的脸正对着镜头,两个眼窝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那把厚重老旧的菜刀被她僵硬地握在半透明的手中,刀尖处,一滴极致浓黑的液体缓缓凝聚、拉长,然后无声地坠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砸开一朵小小的、触目惊心的黑花。
啪嗒。
画面是无声的,但我仿佛能听到那液体撞击地面的粘稠声响,一下,一下,重重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也敲打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她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来自地狱的静物。刀尖的黑色液体持续滴落,在脚边地面汇聚成一滩不断扩大的、不规则的污迹。她的目光(如果那黑洞能称之为目光的话),穿透了屏幕,穿透了时空,死死地“钉”在床上那个我的身上。
时间在无声的恐怖影像中粘稠地流淌,每一帧都是酷刑。不知过了多久,她握着菜刀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垂落下去。然后,她整个半透明的身影,开始向后飘退,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径直穿过了那扇紧闭的、反锁着的后院木门,消失在画面之外。
视频结束。播放器窗口变成一片死寂的灰色。
我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冷汗浸透了衣衫,黏腻冰冷。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咙。我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是她……真的是苏晚……不,那不是苏晚!苏晚的眼神永远是温润的,带着暖意!那空洞的眼窝,那滴血的菜刀,那非人的僵硬……那是占据了苏晚躯壳的恶鬼!是那七口黑棺里爬出来的东西!
巨大的恐惧之后,一种被欺骗、被亵渎、被最珍视之物彻底玷污的狂怒,如同火山熔岩般轰然喷发!烧毁了我仅存的理智!
图纸!是那张图纸!是她亲手设计的!地基的位置!那七口棺材!这一切都是圈套!一个用亡妻遗愿精心编织的、将我拖入地狱的恶毒圈套!
“啊——!!!”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终于冲破了我痉挛的喉咙,在空旷破败的排屋里炸响!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失去理智的困兽,双眼赤红,胸腔剧烈起伏。狂怒驱散了恐惧,只剩下毁灭一切的冲动。
我冲出排屋,像疯了一样在荒草丛生的工地上奔跑,寻找!铁锹!镐头!任何能掘开那该死地基的东西!
最终,我在废弃的工具棚角落里找到了一把锈迹斑斑、但还算结实的工兵铲。冰冷的金属握柄硌着掌心,带着铁锈的腥气。
我拖着工兵铲,大步冲回那如同大地伤疤的地基坑。初秋的阳光毫无温度地洒下来,照在深褐色的泥土和散落的建筑垃圾上,却驱不散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冷。我跳下深坑,泥土没过脚踝。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剐过每一寸地面。
图纸上精确的尺寸和标注在我混乱的脑海里疯狂闪回。地下室的位置……对,就是这里!靠近那七口黑棺原本掩埋区域的边缘!图纸上,苏晚用娟秀的字迹标注着“设备间预留”。
“预留?”我发出一声扭曲的冷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狂怒的颤音,“是给谁预留?!给棺材里的鬼东西吗?!”
“苏晚!你给我滚出来!”我朝着空洞的坑壁嘶吼,声音在坑穴里回荡,带着绝望的癫狂,“出来!看看你选的好地方!看看你引来的脏东西!”
回应我的,只有荒原上呜咽的风声,和几只被惊起的乌鸦“呱呱”的聒噪。
“不出来?好!好!”我咬牙切齿,双手死死攥住工兵铲冰冷的握柄,手背青筋暴起,“我挖!我把你的‘预留’挖出来!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狂怒给了我病态的力量。工兵铲被我高高抡起,带着全身的力气,狠狠劈砍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锵!
铲尖与夯实的土层和碎石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溅起点点火星。虎口被震得发麻。我不管不顾,像一头发疯的蛮牛,机械地、疯狂地重复着动作:抡起——劈下——撬动!泥土和碎石在铲下翻飞。
汗水很快浸透了我的衣服,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手臂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但我停不下来。狂怒和一种自毁般的绝望支撑着我。每一次铲子的落下,都像是在劈砍那个占据了我妻子躯壳的恶灵!劈砍那张带着未干墨迹的图纸!劈砍这操蛋的命运!
小主,
坑越挖越深。泥土的颜色从深褐变成了近乎墨黑,散发出的那股混合着铁锈和腐朽的腥气越来越浓烈刺鼻。挖出的土堆在坑边,像一座小小的、不祥的坟茔。
终于!
“锵啷——!”
一声异常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响起,工兵铲的铲尖像是撞到了某种极其坚硬、绝非泥土或岩石的东西!巨大的反震力沿着铲柄传来,震得我双臂发麻,虎口剧痛,工兵铲几乎脱手飞出!
我踉跄一步,喘着粗气,汗水模糊了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劳累,而是某种接近真相的、混合着恐惧与疯狂的战栗。
我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蹲下身,双手颤抖着拨开铲子周围的浮土和碎石。
下面,露出了一个坚硬的、暗青色的平面。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铜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那材质……是青铜!
我发疯似的用手扒拉着周围的泥土,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色的泥垢,指尖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暗青色的平面在眼前不断扩大。
不是一块青铜板。是一个巨大的、方形的……盖子?
随着覆盖的泥土被疯狂地扒开,它的全貌终于显露出来——一口巨大的、沉重的青铜棺椁!它就深埋在这片地基之下,比我见过的任何棺材都要巨大、厚重!棺盖与棺身严丝合缝,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繁复扭曲的暗红色纹路!那不是雕刻,更像是用某种粘稠的、早已干涸的液体绘制上去的,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是符咒!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覆盖了整个青铜棺椁的表面!那些扭曲的线条和诡异的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邪异气息!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腐朽腥气,正是从这口巨大的青铜棺椁里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
找到了!图纸上“设备间”预留位置的正下方!苏晚亲手标注的地方!
“嗬……嗬……”我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汗水混合着泥土从脸上淌下。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虚脱而剧烈颤抖着,几乎站立不稳。我死死地盯着这口深埋地底、刻满血咒的巨大青铜棺椁,巨大的疑问如同冰锥刺穿脑海:这里面……是什么?苏晚……和它有什么关系?
就在我大脑一片空白,被眼前这超出理解极限的邪异之物彻底震慑住的瞬间——
“夫君……”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轻柔,温婉,带着一丝熟悉的、能穿透灵魂的疲惫和依恋。
是苏晚的声音!真真切切,苏晚的声音!
但那声音……不是来自坑外,不是来自风中,而是……清晰无比地,从这口巨大、冰冷、刻满诡异血咒的青铜棺椁内部,幽幽地传了出来!
如同情人最亲昵的耳语,贴着冰冷的棺壁,清晰地送入我的耳中。
“……吉时到了。”
那四个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骨髓冻结的冰冷期待。
嗡——!
我的大脑一片轰鸣,像被重锤狠狠击中!所有的思维瞬间被炸得粉碎!身体猛地一晃,眼前发黑,工兵铲“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脚下的泥土里。我踉跄着倒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坑壁上,粗糙的土石磨破了衣服,刺得生疼。
夫君……吉时到了……
苏晚的声音……从棺材里……
巨大的荒谬感和极致的恐惧如同冰与火的洪流,瞬间将我淹没、撕扯!我死死地盯着那口巨大的青铜棺椁,刻满血咒的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那些扭曲的暗红色线条如同血管般微微搏动。
“不……不可能……”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是幻觉?是这邪地制造的又一个噩梦?可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真实,每一个音调都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晚晚?”我颤抖着,试探地发出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是你吗?晚晚?” 声音在深坑里回荡,显得异常空洞。
棺椁内一片死寂。
那一声呼唤,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回响。只有荒原上的风声,呜咽着灌进深坑,卷起尘土,带着刺骨的寒意。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滴进脚下的黑泥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的痛感。狂怒被这诡异的声音暂时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和一种冰冷的、仿佛被毒蛇缠住脖颈的窒息感。
不是苏晚……那棺材里的东西在模仿她!它在利用我对苏晚的感情!
这个认知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心里。
不行!不能留在这里!必须离开!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