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泥里生(克制与坚韧)

日子像炮筒树的叶子,落了又长。我离开东栅大街那年,树已经长得比院墙还高,最粗的枝桠够到了二楼的窗台。我最后扔了次钢球,打在老地方的疤上,“啪”的一声,惊飞了几只麻雀。

再想起这些,已是四十年后。湘江边的风裹着水汽,吹得人眼睛发潮。朋友还在惊叹那两只被打中的鸡,我却望着荒草丛发愣。刚才扔石头的瞬间,手腕的弧度、眯眼瞄准的角度,竟和当年在东栅大街的院子里一模一样。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生了根。不是刀,不是狠劲,是藏在骨头里的准头,是被逼到绝境时也能攥紧拳头而非拔刀的克制。就像炮筒树,哪怕被雷劈出疤,也照样往高里长,把根扎在泥里,扎得深,才站得稳。

那年我在株洲做服装生意,几个朋友从乡下带来两只土鸡,说是散养的,会飞,让饭店帮忙加工。结果饭店学徒打开纸箱时没留神,两只鸡“扑棱”一下就飞了出来,直往江边的荒草丛里钻。那草长得比人高,真让它们钻进去,再找就难了。

朋友们都急着去追,我却下意识地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两块鹅卵石。阳光晃眼,鸡飞得正急,翅膀拍得“啪啪”响。我眯起眼,手腕轻轻一抖,两块石头一前一后飞了出去。

“咚”“咚”两声闷响,几乎是同时传来的。

朋友们都愣住了,眼睁睁看着那两只鸡扑腾了两下,就歪在地上不动了,只爪子还在轻轻抽搐。

“木子,你……你这是啥功夫?”一个朋友瞪着眼,手里的烟卷都掉了,“看着跟个教书先生似的,胳膊劲儿比屠夫还大?”

我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说啥。风从湘江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水汽的腥甜,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东栅大街的院子里,晨光里,炮筒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我手里的钢球在空中划着弧线,落下去时,总能惊起一片叶子。

有些东西,埋在泥里,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抛刀夜静水纹颤,

砺石朝来树影寒。

四十年光腕底劲,

犹从泥底扎深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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