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喜悦之后,一种更深沉的、冰冷却又滚烫的清醒,如同潜流般悄然涌上心头。会元,绝非终点,甚至不是荣耀的顶峰,它更像是一把被置于火山口上的、更加耀眼的座椅。父母的期许,皇帝的密旨,格物院的未来,金世荣及其背后势力的怨毒,还有这京城无数双或期待或嫉恨的眼睛...所有的目光,都将因这“会元”之名,而千百倍地聚焦于他一身!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整理了一下被赵德柱扯乱的衣襟,脸上那属于少年的狂喜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凝。他在徐文谦和赵德柱的搀扶下,一步步向楼下走去,去迎接那份沉甸甸的、亦是危机四伏的“殊荣”。
接下来的几日,悦来客栈门庭若市,贺喜的、攀交的、好奇围观的人群络绎不绝。掌柜的恨不得把“陆会元下榻于此”的牌子挂在脑门上。陆仁的名字,连同他“十四岁”、“格物”、“河南解元”等标签,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京畿,成为街头巷议的焦点。
然而,几家欢喜几家愁。徐文谦和马武虽也中了贡士,但风头完全被陆仁掩盖。赵德柱经过大悲大喜,虽强打精神帮忙应付场面,但眼底的失落和焦灼难以尽掩,他开始更加疯狂地打听任何关于“副榜”的消息,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沈默则彻底将自己封闭起来,除了必要的进食服药,几乎不言不语,整日对着他那把算盘发呆,周身笼罩着一层令人窒息的灰败。
陆仁谢绝了大部分不必要的应酬,一方面需要调养手腕的伤,另一方面,他深知真正的考验——殿试,即将来临。
这日,礼部终于派员正式送达了殿试的谕帖和详细的礼仪规程。厚厚的卷帙展开,条条框框,繁琐至极,从服饰、站位、进退、到书写格式、避讳用语,无不有着严格到苛刻的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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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兄,殿试又称御前对策,只考一场时务策,由陛下亲自出题,或内阁代拟。”徐文谦仔细研读着规程,眉头微蹙,温声为陆仁讲解,“虽不再黜落,但关乎最终排名,即鼎甲(一甲三名)、二甲、三甲之分。文章需用馆阁体,务求工整端庄,切不可有丝毫涂抹。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陛下降阶巡视时,气度、仪容亦在考量之中。”
陆仁默默点头,目光落在自己依旧包扎着、活动不便的右腕上,心中微微一沉。馆阁体最重腕力平稳,书写需匀整光洁,以他此刻的状态...
“还有,”徐文谦补充道,语气更加凝重,“御前奏对,非同小可。一言一行,皆在天听。既要展露才学抱负,又需谨守臣子本分,拿捏分寸,极难。尤其陆兄你...‘格物’之说,恐易引来‘奇技淫巧’之诘问,需早作准备。”
正说着,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似乎有官轿仪仗停驻。片刻后,掌柜的屁颠屁颠引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青色贴里、气质阴柔的中年人上来,那人声音尖细,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
“咱家奉司礼监掌印萧公公之命,特来向陆会元道喜。”他目光在陆仁包扎的手腕上停留一瞬,笑容不变,“萧公公听闻陆会元才识过人,更精于‘格物’实学,甚为欣慰。特让咱家传句话:陛下仁德,励精图治,尤重实务。殿试之上,但有所长,尽情施展即可,不必过于拘泥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