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常熟等地的知县也纷纷附和,所言无非是“册籍混乱”、“胥吏不足”、“士绅难缠”、“恐激民变”等套话,仿佛事前已统一过口径。他们态度谦卑,甚至带着几分无奈,但那份根植于地方利益共同体的默契与消极抵抗,却表露无遗。
更令徐文谦感到无力的是那些积年的书吏。户房那位姓孙的老典史,头发花白,眼神浑浊,却对各类陈年卷宗、赋役则例了如指掌。他抱来几大本泛黄发脆的旧册,引经据典,从洪武年的《赋役黄册》说到本朝历年关于田赋的补充规定,将简单的是非问题复杂化,用专业的壁垒将徐文谦隔绝在外。他说话慢条斯理,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但每一句话都在暗示:此事历来如此,牵涉万千,动不得,也动不了。
“徐大人明鉴,非是小吏等不愿效力,实是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譬如这‘累进田产税’,听起来是善政,然则如何界定‘累进’之阶?田有肥瘠,户有大小,一旦执行,标准难以划定,必致纷争不断,讼庭若市啊……”孙典史摇着头,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首次官场问询,便在这样一种看似客气、实则冰冷的氛围中草草收场。徐文谦感觉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他清晰地认识到,苏州府的官僚体系,从上至下,已经与地方势力形成了稳固的利益同盟,他们或许内部亦有矛盾,但在对抗来自朝廷的、可能触动他们根本利益的改革时,立场却出奇的一致。
官方渠道走不通,徐文谦决定剑走偏锋,直接面对地方势力的真正主宰者。他广发请柬,邀集苏州府内有影响力的各大宗族族长、致仕官员、富甲一方的乡绅耆老,至府衙旁的百花厅议事。
是日,百花厅内冠盖云集,香气袭人。来的皆是苏州地面上真正掌握资源与话语权的人物。他们或身着绸缎常服,或穿着象征功名的襕衫,个个气度雍容,彼此寒暄,谈笑风生,仿佛参加的只是一场寻常的文酒之会,而非可能决定地方未来走向的严肃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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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谦一身青色官袍,坐在主位,与周遭的锦绣辉煌形成了微妙而刺眼的对比。他压下心中的波澜,开门见山,重申了朝廷推行“方田均税”新政的决心,强调了此策旨在均平赋役、抑制兼并、安养民生,乃利国利民之长策。
他话音落下,厅内出现了片刻的寂静,随即被一阵谦和而不失矜持的笑语打破。为首者乃苏州陆氏的族长陆翁,年逾古稀,曾官至南京刑部郎中,致仕多年,德劭年高,在苏州士林与乡间极具威望。
“徐大人忧劳国事,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宣示朝廷德意,老朽等感佩莫名,如沐春风。”陆翁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朝廷欲均平天下,惠泽苍生,实乃圣天子仁德,我等草莽小民,唯有额手称庆,岂有他念?”他先以一番颂圣之词定下基调,随即话锋如春风化雨,悄然转向。
“然则,徐大人或有所不知,我江南之地,特别是苏、松、常、镇,赋税之重,甲于海内,百姓膏血,已十去七八。今日清丈,纵使朝廷明言不加赋,然则田亩既清,旧有隐漏无所遁形,实际缴纳之数,岂能不增?此无异于饮鸩止渴,徒增民困,恐非朝廷爱养元元之本意吧?此老朽之一惑也。”
他稍作停顿,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娓娓道来:“其二,田土产权,历经数代,买卖、典押、分家、继承,早已如乱麻交织,难以厘清。旧有册籍,虽不尽不实,却也是维系现状之凭依。若强行推倒重来,必致产权纷争四起,亲族反目,乡里不宁。届时,官府忙于断案,胥吏借机勒索,百姓不堪其扰,恐非‘安民’,而是‘扰民’矣。徐大人年轻气盛,欲建功业,老朽理解,然则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切啊。”
陆翁话音刚落,另一位身材富态、满面红光的乡绅便接过话头。
此人是经营丝绸起家的巨贾王氏,其族侄在京城都察院任职,他笑容可掬地说道:“陆老所言,句句肺腑,实乃为我等着想,为地方安宁计。徐大人,非是我等不愿襄助朝廷,实是……唉,说来惭愧,自英庙以来,朝中诸公提及‘清丈’、‘均税’者,不下十数次,然则最终无不……不了了之。为何?非不欲也,实势不能也!江南乃国家财赋之根本,稳则天下安。些许积弊,亦是多年形成,牵涉甚广,非一日一人可解。还望大人体恤下情,缓图之,方是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