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依你所奏。”弘治帝的声音带着一种托付山河般的沉重，“用那……‘相对安全’之剂量。朕之性命，朕之耳目前程，皆托付于卿之手了。如何用，何时停，用药期间一应事项，皆由你……全权决断！太医院上下……需倾力配合，不得……有误！”

“陛下！三思啊！”刘健等人闻言，面色惨变，还想做最后的劝谏。

“朕意……已决！”弘治帝猛地一挥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随即引发了一阵更加剧烈、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整个人都蜷缩起来，面色瞬间变得潮红。

“臣……领旨！必当竭尽心力，不负陛下重托！”陆仁不再多言，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心头那块最大的巨石似乎松动了几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具体、更加沉甸甸、关乎一条鲜活帝王性命的巨大责任。

皇帝不仅将性命交到了他的手上，更是对他那套基于“相对安全剂量”的、充满现代科学色彩的治疗方案，给予了最终的、毫无保留的认可。

帝王一言，乾坤定矣。决策既下，纵有万般不愿，刘健等人也只能颓然垂首，不敢再发一言。殿内反对的声音，瞬间消散。

陆仁沉稳地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特制油纸、火漆、蜡封层层包裹、保护得极其严密的微小瓷瓶。他小心翼翼地剥开层层防护，露出了里面那不过拇指粗细的白瓷瓶身。

这里面盛放的，正是根据死囚数据反复验证、确定的那份“相对安全”初始剂量的DL-73粗提物溶液。他转向一旁侍立、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中已多了几分决然的院判太医。

“院判大人，请准备注射器具，务必以酒精反复擦拭，严格消毒。陛下，请您放松，尽量平稳呼吸。”陆仁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仿佛他接下来要进行的，并非一场关乎生死的豪赌，而是一次寻常的诊疗。

刹那间，整个乾清宫内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所有的人，包括张皇后、朱厚照、刘健、谢迁，以及所有的太监宫女，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张皇后用锦帕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朱厚照双拳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住那个瓷瓶；刘健等人或痛苦地闭上双眼，或扭过头去，不忍再看；谢迁则须发微颤，目光灼灼，紧盯着陆仁和太医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太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稳定下来。他取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经过沸水反复蒸煮消毒的特制玻璃注射器，用镊子夹取棉球，蘸取足量酒精，再次细致地擦拭了针头和活塞。然后，他颤抖着，却异常精准地，用针头刺穿瓷瓶口的软木塞，小心翼翼地抽取了那不足一指节容量、略显浑浊灰白的液体。

这小小的液滴，承载着基于数条人命试验得来的“相对安全”的期望，也凝聚着对帝王独一无二龙体反应的最终、也是最大的未知与担忧。

在无数道或期盼、或恐惧、或审视、或祈祷的目光聚焦下，太医端着注射器，走到龙榻之前。在陆仁眼神的无声指导下，他撩开皇帝臂膀上宽松的寝衣袖子，找准了上臂外侧的肌肉位置。用酒精棉球再次消毒后，他屏住呼吸，将闪亮的针尖，对准那略显松弛的皮肤，缓缓地、稳定地刺入。

冰凉的药液，随着活塞的推动，被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注入到皇帝的体内。

整个过程，其实不过短短十数息的时间。

然而，在这等待命运宣判的时刻，这十数息却漫长得如同跨越了整个世纪。

当针尖最终拔出，太医迅速用一个新的酒精棉球按住那微小的针眼时，整个乾清宫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停滞了。

药，已经用了。用的正是那经过死囚身体反复验证、被认为“相对安全”的剂量。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悬在了那根基于有限实证、却仍需直面帝王独特龙体反应的、细若游丝的无形钢丝之上。

接下来，是会像那些死囚一样，平安度过观察期，并迎来病情的曙光？还是会出现那“风险犹存”的意外，展现出迥异的、或许是更猛烈的毒性反应？

无人知晓答案。

只有龙榻上弘治帝微微闭合的双眼，和殿内那死一般、等待着命运最终验证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