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县衙归来,南山小院内的气氛并未因文书的成功备录而变得轻松。钱主簿那最后一句不咸不淡却暗藏机锋的警告,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他们,危机并未解除,只是转为了暗处。
“那钱通,显然并未死心。”赵里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眉头紧锁,握着旱烟杆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他今日暂且退去,不过是碍于场面,找不到立刻发难的由头。只怕……后续还有阴招。”
顾清辞为赵里正斟上一杯刚沏的、火气已褪去七八分的新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俊面容上的些许疲惫。“里正叔所言极是。备录文书,只是堵住了‘私自贩茶’这一明路。他们若铁了心要找麻烦,总能从别处下手。‘工艺诡异’的谣言不会凭空消失,运输路途、甚至茶园本身,都可能成为他们攻击的目标。”
一直抱臂倚在门框上的萧屹,此时冷然开口:“他们若敢动茶园,或劫道,便是自寻死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如同出鞘半寸的利刃,寒光乍现。
赵里正闻言,心头一跳,他知道萧屹绝非虚言恫吓。若真到了那一步,只怕会闹出人命,事情便再无转圜余地。他连忙道:“萧壮士,稍安勿躁。咱们是良民,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与官府硬碰硬,那是以卵击石。”他看向顾清辞,“顾小哥,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顾清辞沉吟片刻,目光掠过院内那些承载着希望的陶罐,缓缓道:“目前来看,我们需做三手准备。”
“其一,固本。茶园需加强巡护,尤其夜间,劳烦里正叔安排可靠村民,与萧屹轮流值守,以防小人破坏。运输之事,往后需更加隐秘,路线或可多变,押运之人也需更加精干。”他看向萧屹,后者微微颔首,此事他自有安排。
“其二,造势。”顾清辞继续道,“钱满仓可以散布谣言,我们亦可宣扬真相。可借李钰的铺子,甚至请赵里正出面,在村中、镇上相熟的乡绅处,阐明南山茶乃依古法所制,其风味独特源于北地风土,并可将沈文渊先生品鉴认可之事适当宣扬,以正视听。舆论并非一面倒,掌握在我们手中,亦是力量。”
赵里正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把道理说出去,明白人自然听得懂!老夫在镇上还有几个老友,明日便去走动走动!”
“其三,”顾清辞语气微沉,“需寻外力,以作震慑。”他看向赵里正,“里正叔,您可知本县知县风评如何?与那钱主簿关系又如何?”
赵里正捻着胡须,思索道:“咱们这位陈知县,是两榜进士出身,听说为人还算清正,只是到任不久,对县中事务多倚重钱通这等老吏。与钱通的关系……据闻只是寻常上下级,并无深交。”
顾清辞点了点头:“如此便好。我们与沈家的合作,乃合法合规之商事,若能得知县大人一句认可,或是一份鼓励本地物产外销的示下,那钱主簿再想借题发挥,便需掂量掂量了。”他顿了顿,“只是,我们一介白身,贸然求见知县,恐难如愿。”
“此事……或可请沈先生相助。”顾清辞思忖着道,“沈文渊先生在江南士林商界皆有声望,若能由他修书一封,向陈知县推介南山茶,阐明合作之利,或许能起到作用。即便不能直接得见知县,有此书信在手,我们再去县衙打点,分量便截然不同。”
此计可谓迂回却可能极为有效。借江南名士之势,压本地胥吏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