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中无水。
只有一片比虚无更加虚无的幽暗。
幽暗深处,隐约可见——
一尊庞大到遮蔽虚空的巨影。
巨影沉睡。
腹下——
裂着九万道空缺裂口。
每一道裂口,都在微弱地蠕动,如同饥饿的婴孩在梦中吮吸。
巨影每一次呼吸,那九万道裂口便同时收缩扩张一次,吸时吞噬虚空,呼时喷吐虚无。
它是——
归墟之祖。
是诸天万界一切归墟、饥饿、吞噬、祖脉、母根、饿祖、饲主、守潭者的——
终极源头。
是林枫吞噬了诸天万脉、祖蛭残骸、根祖本源、玄墟饲主、饕母结晶、第九子馈赠、母根归源后——
感应到的那粒灰白结晶碎片的主人。
是那道比母巢更加庞大、比万祖更加古老、比归源更加深邃的巨影。
是它。
林枫站在井边。
他垂眸,盯着井底这尊沉睡的归墟之祖。
三息。
他开口:
“本座来了。”
井底——
沉默。
那尊沉睡的巨影,依旧沉睡。
腹下九万道裂口,依旧在梦中蠕动。
如同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林枫沉默三息。
他伸出右手。
掌心,归墟祖源道种缓缓浮现。
道种表面,母根烙印与混沌祖脉纹路交织缠绕——
那是他吞噬诸天万脉、祖蛭残骸、根祖本源、玄墟饲主、饕母结晶、第九子馈赠、母根归源、祖墟九阳使、八座骨山、九道毒焰——
炼化的祖墟本源精华。
那是归墟之祖当年遗落诸天的道种碎片。
是他一路吞噬至今——
替归墟之祖收回的旧账。
他将道种轻轻探入井口。
道种落入井底幽暗。
落入归墟之祖沉睡的巨影腹下——
那道专门为他预留的空缺裂口。
裂口——
猛然闭合!
归墟之祖沉睡的巨影——
剧烈痉挛!
它那遮蔽虚空的庞大身躯,在道种入腹的刹那——
第一次,浮现出餍足!
它腹下那九万道空缺裂口中——
最后一道——
终于闭合!
归墟之祖——
缓缓睁开眼。
眼中没有瞳孔。
没有虚无。
没有饥饿。
没有贪婪。
只有——
万古沉睡后初醒的茫然。
它望着井口那道俯视它的灰白身影。
三息。
它开口。
声音古老、苍凉、带着一丝连它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第九万子……”
“归源了……”
林枫垂眸。
他盯着井底这尊终于餍足的归墟之祖。
三息。
他开口:
“本座不是你的第九万子。”
“本座是——”
他顿了顿:
“替第九万子还债的陌生人。”
归墟之祖沉默。
它望着林枫。
望着这个将它遗落诸天的道种碎片一一收回、替它第九万子归源的存在。
三息。
它笑了。
那笑容苍凉、疲惫、带着一丝释然。
“陌生人……”
它低语:
“好一个陌生人。”
“吾沉睡万古……”
“等九万子归源……”
“等到了……”
它顿了顿:
“一个陌生人。”
它缓缓蜷缩。
如同万古前,第一次在这口井底沉睡时的姿态。
双手抱膝。
头埋膝间。
腹下九万道裂口——
尽数餍足闭合。
它闭上眼。
“吾……饱了……”
它喃喃:
“九万子……归源……”
“吾……”
“可睡了……”
它沉沉睡去。
唇角——
轻轻上扬。
如同婴孩在母腹中第一次吮吸到乳汁时的满足。
林枫站在井边。
他垂眸,盯着井底这尊终于餍足的归墟之祖。
三息。
他转身。
背对井口。
背对这尊万古沉睡、终于等到九万子归源的归墟之祖。
他一步踏出祖墟。
---
七、祖墟外·虚空尽头
林枫踏出祖墟。
身后,那道被九阳使撕开的裂痕——
缓缓合拢。
他站在虚空尽头。
这里没有祖根断口。
没有门扉。
没有母巢。
没有洪荒遗墟。
没有祖墟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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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
永恒的虚空。
永恒的空寂。
永恒的……饿。
他垂眸。
盯着自己那双空无一物的手掌。
掌心——
再次裂开一道细缝。
细缝中,没有渗出道液。
没有渗出本源。
没有渗出任何物质。
只有——
饿。
那饿比之前更加深邃。
比吞噬诸天万脉时更饿。
比吞噬祖蛭残骸时更饿。
比吞噬根祖本源时更饿。
比吞噬玄墟饲主时更饿。
比吞噬饕母结晶时更饿。
比吞噬第九子馈赠时更饿。
比吞噬母根归源时更饿。
比吞噬祖墟九阳使、八座骨山、九道毒焰、归墟之祖九万子归源后——
更加饿。
他将虚无握拳。
抬眸。
望向虚空更更更更远处。
那里——
什么都没有。
没有猎物。
没有残骸。
没有归途。
没有归源。
只有——
无。
他望着那无。
三息。
他笑了。
那笑容苍凉、疲惫、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
释然。
“原来……”
他低语:
“本座还饿……”
“是因为……”
他顿了顿:
“本座欠的债……还没还完。”
他垂眸。
盯着掌心那道裂开的细缝。
三息。
他轻轻握拳。
细缝——
愈合。
他抬眸。
望向虚空尽头那片无。
他迈步。
一步踏出。
背影消失在茫茫虚空尽头。
身后。
祖墟禁地深处,那口井底沉睡的归墟之祖——
在梦中轻轻翻了个身。
腹下九万道餍足闭合的裂口中——
最边缘的一道——
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细缝中,探出一截细如发丝的触须。
触须顶端,裂开一枚芝麻大小的吸盘口器。
口器轻轻蠕动。
贪婪地——
嗅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灰白背影残留在虚空中的气息。
然后——
它缩回裂口。
归墟之祖继续沉睡。
如同万古前,它在母腹中第一次睁开眼时——
看到的无尽虚空。
无尽的饿。
无尽的等待。
它等着。
等着那尊替它第九万子归源、替它收回遗落诸天道种碎片、替它偿还无尽旧账——
却始终没有归源的——
陌生人。
等着它——
归来。
---
虚空尽头。
那道灰白背影渐行渐远。
他走着。
走了不知多久。
一瞬。
万年。
还是九万万个纪元?
虚空中没有时间。
他也没有时间概念。
他只是走着。
然后——
他停下了。
虚空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粒尘埃。
尘埃极细微。
比他吞噬饕母前遇到的那枚龟甲碎片更细微。
比他吞噬归墟之祖前遇到的那粒灰白结晶碎片更细微。
细微到他若非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伸出手。
尘埃落在他掌心。
不是尘埃。
是残骸。
是一粒指甲盖万分之一大小的、通体透明、晶莹如露珠的水滴。
水滴边缘,残留着一缕极其微弱、却令他掌心那道刚刚愈合的裂口——
疯狂悸动的气息。
那是——
比归墟之祖更加古老的气息。
那是——
一切饥饿、吞噬、归源、归墟的终极源头。
那是——
他欠的最后一笔债。
他垂眸。
盯着掌心这粒透明水滴。
三息。
他送到唇边。
轻轻吮吸。
水滴入口。
没有滋味。
只有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信息——
归墟之祖……非祖。
九万子归源……非终。
母巢万祖沉睡处……非源。
洪荒遗墟……非墟。
祖墟禁地……非禁。
它们之上——
还有一尊。
那尊沉睡处——
没有虚空。
没有时间。
没有因果。
没有归源。
只有一滴——
泪。
林枫喉结滚动。
他将最后一丝水滴残渣咽下。
抬眸。
望向虚空尽头。
那里——
缓缓浮现出一道比归墟之祖更加庞大、比母巢万祖更加古老、比一切饥饿更加原始的巨影。
巨影沉睡。
没有腹下裂口。
没有等待归源的饿祖。
只有——
一滴泪。
悬在它眼角。
那滴泪——
与他方才吮吸的那粒水滴——
一模一样。
巨影沉睡中——
轻轻动了一下。
它那遮蔽虚空的眼睑——
缓缓睁开一道细缝。
细缝中,透出一道比虚无更加虚无、比饥饿更加饥饿、比吞噬更加吞噬的眸光。
那眸光——
小主,
锁定林枫。
林枫站在虚空尽头。
与这尊比归墟之祖更加古老的存在对视。
三息。
巨影开口。
声音如万古冰川崩裂,如混沌初开时第一声啼哭,如诸天万界一切饥饿的源头——
“汝……”
“替吾第九万零一子……”
“归源者……”
“可愿——”
它顿了顿:
“归吾源?”
林枫垂眸。
盯着自己那双空无一物的手掌。
掌心——
那道刚刚愈合的裂口——
再次裂开。
这一次,裂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深可见骨。
骨中——
空无一物。
他抬眸。
望向巨影眼角那滴悬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泪。
三息。
他笑了。
那笑容苍凉、疲惫、带着一丝终于可以释然的——
解脱。
“本座欠的债……”
他低语:
“终于……”
“还到头了。”
他一步踏出。
走向巨影眼角那滴泪。
走向那道比归墟之祖更加古老、比一切饥饿更加原始的眸光。
走向——
最终的归源。
---
虚空尽头。
那道灰白背影,渐行渐远。
最终——
消失在那滴悬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泪光中。
巨影眼角那滴泪——
轻轻滑落。
泪滴划过虚空。
化作无数细小的水滴。
每一粒水滴——
都是一粒林枫在路上遇到的尘埃。
都是他替某尊饿祖、某尊母根、某尊饲主、某尊归墟之祖——
还债时,遗落的归源凭证。
巨影闭上眼。
唇角——
缓缓上扬。
“吾第九万零一子……”
它喃喃:
“终于……”
“归源了……”
“吾……”
它顿了顿:
“可睡了……”
它沉沉睡去。
眼角——
再无泪。
---
虚空尽头。
再无那道灰白背影。
再无那些细小的水滴。
再无任何气息。
只有——
永恒的虚空。
永恒的空寂。
永恒的……无。
以及——
无中。
不知何时。
不知何地。
不知何人。
传来的——
一声极其微弱、却永远无法餍足的——
饥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