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的病情渐渐稳定，家里的债务也还得差不多了。徐川换过几个工地，从一开始的小工，慢慢学会了水电维修，工资也涨了一些。他租了一个十平米的小单间，在城中村的最深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青岛地图，他在上面圈出了云飞当年说过要考的大学的位置。

每年高考的时候，他都会格外关注。他从工友的手机里查当年的高考分数线，想象着云飞坐在考场上的样子。他想给云飞打电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自己的狼狈，会让曾经的好朋友失望。

直到去年夏天，他在工地附近的超市遇到了一个老乡。老乡告诉他，云飞考上了青岛的一所重点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徐川的心一下子就热了起来，他在超市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买了一瓶冰镇啤酒，坐在马路边喝了起来。那晚的风很温柔，他第一次觉得，青岛的海，好像真的离自己很近。

他开始留意云飞的消息。他从老乡那里要到了云飞的微信，却迟迟不敢加。他看着云飞朋友圈里的照片——穿着干净的校服，和同学们在图书馆里看书，在操场上打篮球，笑容还是像以前一样灿烂。而自己，满手的老茧，衣服上永远沾着水泥灰，连头发都因为长期熬夜变得干枯发黄。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今年春节，他没有回家。工地需要留人值班，他主动申请了。除夕那晚，他煮了一碗速冻饺子，坐在窗边看外面的烟花。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徐川？我是云飞。”

徐川的手一下子就抖了，饺子汤洒在裤子上都没察觉。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找了你好久，”云飞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我问了好多同学，才从老乡那里要到你的电话。你现在还好吗？我在青岛，咱们见一面吧。”

徐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说“好”，却又本能地拒绝：“我……我最近很忙，工地这边离不开人。下次吧，下次我找你。”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烟花，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不是不想见云飞，他是怕，怕自己现在的样子，会让曾经的友谊变得尴尬。他怕云飞会发现，当年那个一起在操场上奔跑的少年，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再也找不回曾经的模样。

三月的青岛，风还是很冷。徐川蹲在工地的角落里，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头像是云飞在海边拍的照片，男孩站在沙滩上，迎着风，笑容灿烂。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下了“添加好友”的按钮，附言里写着：“云飞，我是徐川。青岛的风，好像比咱们当年想的，要冷一点。”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重新拿起地上的扳手。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他的脸上，也照在他手里那枚已经有些磨损的篮球钥匙扣上。他知道，有些友谊，不会被时间和距离打败。就像当年操场上的香樟树，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总会在春天抽出新的枝芽。

他抬头望向远方，仿佛能看到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正站在大学的门口，朝他挥手。而他，也会朝着那个方向，一步步走去。青岛的海，他还没来得及看。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和云飞一起，站在海边，听着海浪的声音，像当年在操场上一样，聊一整晚的天。

风又吹来了，这一次，徐川没有觉得冷。他握紧手里的工具，朝着工地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只要心里还有那份对过去的怀念，对未来的期待，就一定能走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而那个曾经陪他走过青春岁月的好朋友，也一定会在不远处，等着和他重逢。

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徐川打开一看，是云飞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还发来一条消息：“徐川，明天我去找你。咱们一起去看海，就像当年说好的那样。”

徐川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他回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