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生死考验间

“堵住它!”

“挣活路!”

零星的吼声,迅速汇成一片,虽然参差不齐,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近乎野蛮的力量。希望很渺茫,但绝望更可怕。当退无可退时,拼命,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好!”李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杜长史!”

“下官在!”

“拆!”李瑾指向远处那些在地震和洪水中倒塌、但尚未完全被冲走的房屋废墟,“把所有还能用的梁柱、椽子、门板,全给我拆过来!不够?去上游,砍树!组织敢死队,腰系绳索,乘筏靠近溃口两侧,在水流稍缓处打下更粗、更深的木桩!不要只打一排,打三排、五排,打成木笼!石笼不够?用拆下来的砖石、瓦砾,装进麻袋、草包,沉下去!人不够?重新编排班组,三班轮替,昼夜不停!伙食加倍,受伤的,立刻抬下去治,工分照给!战死的,我李瑾担保,朝廷抚恤,家人由永固大营供养至成年!”

一道道打破常规、甚至有些疯狂的命令下达。拆毁废墟获取材料,意味着灾民们将来重建家园的物资更少,但此刻已顾不得那么远。更粗更深的木桩,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和牺牲,但必须去做。三班轮替,昼夜不停,是在透支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意志。但李瑾给出了承诺——虽然这承诺的未来兑现遥遥无期,但在绝望中,一个明确的承诺,本身就是一股力量。

整个堤坝工地,如同被抽打的陀螺,再次疯狂地旋转起来。锯木声、凿石声、号子声、水流声、风声、咳嗽声、偶尔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人类在自然伟力面前,用血肉、智慧和钢铁般的意志谱写的悲壮交响。

永固大营内,秩序也在崩溃的边缘挣扎。“以工代赈”的体系刚刚建立,就面临着瘟疫加剧、物资运输不畅、外部压力巨大的多重冲击。隔离区不断有人被抬出,覆盖着草席,运往焚化场。每日新增的死亡数字,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口粮虽然因为第一批粮食抵达而暂时稳定,但依旧稀薄,仅能果腹。对“工分”能兑换更好生活的期盼,在日益沉重的劳作和死亡威胁下,开始动摇。

“凭什么他们防疫队的就能多领一顿饭?不就是埋汰点吗?老子在堤坝上玩命,也只多半个饼!”

“俺家娃发热了,被拖进观察区了,会不会是那种痘疮(天花)?俺就这一个娃啊……”

“听说华州那边,逃出去的人都被杀了……咱们会不会也被……”

“粮食还能运进来吗?要是断了粮……”

恐慌、猜忌、怨愤,如同瘟疫的副产物,在人群中悄然滋生。一些小道消息、恶意谣言,开始流传。几个“甲长”因为分配物资时的小小不公,被同甲的人围住殴打。负责焚烧尸体的“敢死队”,再次出现了逃亡。甚至有人开始偷偷藏匿、囤积“工票”,或者在夜晚试图翻越简陋的木栅栏,逃离这个看似有序、实则危机四伏的“牢笼”。

“王爷,人心不稳啊。”杜衡忧心忡忡,“尤其是那些家人在隔离区的,还有听到外面风声的……再这样下去,恐怕……”

“杀。”李瑾只回了一个字,眼神冰冷如铁,“煽动谣言者,杀。冲击防疫隔离区、抢夺物资、殴打管事者,杀。试图逃离营地、不听劝阻者,杀。首级悬挂于营门,尸体扔进焚化坑。让所有人看清楚,在这里,违反规矩,比瘟疫死得更快。”

他顿了一下,语气稍缓,但依旧坚硬:“但同时,告诉所有人,长安的第二批粮食、药材,已在路上。天后已下严旨,惩治囤积居奇之奸商,全力保障运输。堤坝合龙在即,一旦合龙,洪水退去,我们就能清理家园,重建房屋,恢复生产。瘟疫也在控制,新增病例的增长,已经放缓了。只要守住规矩,活下去,就有希望。让宣讲队,把这些话,日夜不停地讲,讲到每个人耳朵起茧,讲到他们不得不信!”

胡萝卜与大棒,希望与恐惧,再一次被李瑾以最极端的方式运用。血淋淋的人头挂上了营门,逃亡者的尸体在众目睽睽下被扔进火焰。营地再次被死亡的恐惧笼罩,但这恐惧,这次部分来自违反内部规则,而非完全来自外部的天灾和瘟疫。同时,来自长安的、虽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支援消息,以及堤坝上那昼夜不息的奋战景象,又在绝望的土壤里,勉强维持着那一丝名为“希望”的嫩芽。

潼关对岸,风陵渡。

这里已不再是渡口,而是一个庞大、混乱、却又在某种强大意志下强行运转的物流中心。浑浊的黄河水汹涌澎湃,发出骇人的咆哮。数道由粗大铁索、缆绳、破旧船只、甚至门板木排拼接而成的临时浮桥,在激流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撕碎。民夫和兵丁们,赤着上身,在寒风和冰冷的河水中,喊着嘶哑的号子,用肩膀、用脊背,扛着一袋袋粮食,颤巍巍地走过那摇摆不定的桥面。不时有人脚下打滑,惨叫着跌入滚滚黄河,瞬间消失不见。岸边,堆积如山的粮袋旁,是更多等待过河、面有菜色、眼神麻木的民夫。更远处,是连绵不绝、从洛阳方向迤逦而来的车队,以及更多刚刚抵达、几乎累瘫的牲口和民夫。

一名身着低级官服、负责此段转运的参军,嗓子已经完全喊哑,脸上分不清是汗水、雨水还是泪水。他手中紧握着从长安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措辞严厉的谕旨副本,眼中布满血丝。“粮食必须过河!人在粮在,粮失人亡!”这十二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知道,自己也许活不到这场灾难结束了,但在这之前,他必须把尽可能多的粮食,送过这条该死的河。

“上桥!快!后面的跟上!别停!停下桥就晃!不想死就快走!”他挥舞着已经破烂的令旗,声音如同破锣。

伊春书院笔趣阁五色土 笔趣阁三四小说网笔趣阁 遂昌小说网笔趣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