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难关了?”
林一点头,讲述了回声系统的冲击和王工的病情。
顾老沉默良久,然后缓缓铺开一张新纸。“你知道中国画为什么讲究‘师古人、师造化、师心源’吗?”
“请赐教。”
“师古人,是学习前人的笔墨技法;师造化,是观察自然山川的变化;师心源,”顾老用毛笔蘸墨,“是最终要回到自己的内心,找到自己的表达。你们现在遇到的情况,就像学画者看到别人的新技法很惊艳,开始怀疑自己的道路。”
他在纸上画下一笔,浓淡相宜。“但真正的艺术,不在于技法多新奇,而在于能否用技法表达真实的生命体验。你们的开源框架,就像是‘师古人’和‘师造化’——学习前人的智慧,观察现实的需求。但最终,能不能‘师心源’?能不能找到技术背后那个‘心’?”
林一凝视着那笔墨迹:“您是说...我们太注重技术和理念,忽略了使用技术的人?”
“技术是器,人是道。”顾老又画下一笔,与第一笔形成呼应,“器再精良,若无道驾驭,终成凶器。你们的开源框架开放了‘器’,但有没有真正关注‘道’?关注那些使用技术的人的感受、经验、智慧?”
这番话让林一彻夜难眠。第二天,他做出一个决定:暂停一切对外宣传和技术开发,启动为期两周的“倾听之旅”,亲自拜访使用开源框架的一线用户,特别是那些普通工人、农民、教师、社区工作者。
第一站是河北的一家小型农机厂。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员,带着林一参观他们用开源框架改造的老旧机床。
“这套系统帮我们省了三十多万的换机费用,”厂长朴实地说,“但最让我高兴的不是省钱,是我的几个徒弟现在都能看懂系统代码,能自己修改了。以前这些进口设备,坏了只能等外国专家,一等就是半个月。”
一个年轻工人展示了他自己开发的一个小功能:通过分析机床的振动数据,预测刀具磨损程度,提前提醒更换。“这个功能大厂的标准系统里没有,但我们这种小厂很需要——刀具突然坏了,整个生产线都得停。”
林一问:“如果有一个更智能、更自动化的系统,能完全自主运行,不需要你们干预,你们会想要吗?”
厂长和工人们对视一眼,笑了。“林总,机器全自动了,我们干什么?我们厂里这些老师傅,一辈子的经验不就废了?”
年轻工人补充:“而且机器再聪明,也有想不到的时候。上个月系统预测刀具还能用三天,但李师傅‘听声音’觉得不对,提前换了,果然发现刀具有微裂纹。要是全信系统,可能就出事故了。”
这句话让林一心中一震。他想起王工的教诲,想起顾老的提醒。
接下来的两周,林一走访了七个省的十几个项目点。他听到的故事大同小异:人们感激开源技术带来的可能性,但更珍视技术在增强而非取代人类能力方面的价值。
在云南的一个茶园,茶农用开源框架搭建了微型气象站和土壤监测系统,但最终的采摘决策仍然依赖老茶农的“观天象、察地气”。
在甘肃的一所乡村小学,老师用开源框架保护学生们的数字作品,但特别强调:“技术是工具,创意是孩子的。我们不要算法替孩子创作,只要算法保护他们的创作。”
在广东的一个残障人士就业车间,工人们用开源框架开发了适合不同残障类型的辅助操作界面。一位失去双手的工人用脚操作特别改造的控制器,自豪地说:“现在我能和双手健全的人干一样的活了。技术没有让我‘变正常’,而是让世界变得我能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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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程的最后一站是西北风电场。王工已经出院,在家休养。看到林一,老人挣扎着要坐起来。
“王工,您躺着。”林一握住老人满是老茧的手。
“林总,海上的系统...还好吧?”王工第一句话就问工作。
“好,很好。系统现在能提前8小时预测风暴,平台总监说要给您记大功。”
王工摇摇头:“不是我的功劳,是系统的功劳...但林总,有句话我一直想说。”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技术再聪明,也得有人看着。不是看着它干活,是看着它的‘心’——它有没有走偏,有没有钻牛角尖,有没有忘了为什么出发。”
这句话,和林一这两周听到的所有故事,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认知。
回到北京后,林一没有立即召开联盟会议。他先去了宋清的茶室。
茶室里,宋清正在为第二天的茶会准备茶具。看到林一风尘仆仆的样子,她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开始泡茶。
茶是陈年的普洱,汤色红浓明亮。林一慢慢品着,让茶香洗去旅途的疲惫。
“我这两周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他终于开口。
宋清点头,等待下文。
“我发现,人们最感激技术的,不是技术多强大,而是技术给了他们‘参与’和‘创造’的可能性。就像你茶道中说的——好的茶席不是茶人一个人的表演,而是茶人与客人共同完成的仪式。”
“因为参与感让人感到被尊重,创造力让人感到活着。”宋清轻声说,“技术如果剥夺了这种参与和创造,再高效也是冰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