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县夜市还未苏醒,陆阿春却已蹲在了“三无产品铺”空荡荡的原址上,手里攥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黄旗。
旗面是她用缝纫机连夜赶制的,针脚粗糙,上面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八个大字:“走丢娃的东西回来了”。
字底下,还画蛇添足地添了顶简笔画草帽,看上去滑稽又潦草。
几个早起出摊的商贩围了过来,睡眼惺忪地打趣:“春姨,你这是干嘛?给乔哥立生祠还是修衣冠冢啊?”
“呸!你们懂个屁!”陆阿春啐了一口唾沫,麻利地将小旗用铁丝绑在了一根从工地上捡来的细竹竿上,用力插进地砖缝里,“什么碑!这叫失物招领旗!昨晚上那孩子妈非塞我两百块钱,我说你别谢我,要谢就谢这面旗,是它把愿望传上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遥遥看了一眼蹲在不远处桥头啃烧饼的乔家野,那背影萧索得像一尊失了香火的石像。
陆阿春心里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众人道:“他现在是钻牛角尖,不认这事儿了。可他不认,老百姓认啊!咱们街坊邻里,得给他搭个梯子下台。让他不当神,也能继续当咱们的乔哥,继续救人。”
上午九点,乔家野吃完烧饼,晃晃悠悠地路过自己的“故居”,一眼就看到了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怪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皱着眉就要伸手去扯。
“慢着!”
一只枯瘦但有力的手搭住了他的手腕。
退休民俗学者陈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嘴里还吧唧吧唧地嚼着一颗卤蛋,含混不清地说道:“猴急什么?你娘当年在城南摆摊,比这荒唐的事都干过。”
乔家野动作一滞。
陈劳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一口吞下卤蛋,用拐杖笃笃地敲了敲地面:“小子,记住。有时候,荒诞话比真话更能活命。真话太硬,会把人硌死;荒诞话是软的,是棉花,能把所有人的念想都兜住。你现在撕了这面旗,就等于亲手抽掉了那些信你的人心里,最后一根救命的绳。”
乔家野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傍晚六点,夜市华灯初上,人潮渐起。
乔家野今天破天荒地没有出摊,但他却像个孤魂野鬼,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那面旗子底下。
旗子周围已经围了些人,指指点点,像在参观什么新奇的景点。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奋力挤开人群,跑到旗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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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个子太矮,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把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塞进了绑旗的铁丝缝里。
做完这一切,她双手合十,对着旗子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阿姨说了,只要把心愿塞到这里,乔哥就会听见。”
乔家野心里一阵烦躁,大步流星走上前,一把就抽出了那张纸团。
他看也不看就要扔进垃圾桶,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小女孩并没有走远,而是躲在不远处的路灯柱子后面,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期待地偷看着他。
那眼神,像一根滚烫的针,狠狠刺进了乔家野的心里。
他揉搓纸团的动作,僵住了。
片刻的沉默后,他冷笑一声,转身走到旁边的烧烤摊,借来一支被熏得乌黑的炭笔。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走到旗子背面,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