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您有美好的一天喵！”

说完，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用尽可能平稳却又难掩急促的步伐转身逃离。那根黑色的猫尾巴在她身后僵硬地晃动着，像个不协调的节拍器。

直到北条老师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台的布帘后，桃绘里才“噗嗤”一声笑出来，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后背一耸一耸。

“哈哈哈咳、咳！……慎也你明明在做着相当不得了的事情，却能这么面不改色……该说你是心理素质超强，还是天生就是个腹黑呢？”

“过奖了。”

我放下杯子看向她。

“你不也玩得很开心？拍照，要求喂食，还现场教学。”

“那不一样！”

桃绘里理直气壮地摇了摇手指。

“我是光明正大地享受服务，你是暗戳戳地报复老师，性质完全不同！”

“至少从结果上来说是我们是共犯。而且不是你一直嚷嚷着要来的。”

“这么说也是呢，”

她忽然转向一直安静旁观的优希。

“不过优希酱，你刚才好像都没怎么参与？明明是个好机会，为什么不也捉弄一下北条老师？比如让她也给你念个咒语什么的？”

“我……不用了。”

她小声说，手指轻柔地划过猫咪温暖的背毛。

“能看到北条老师不一样的样子，已经很有趣了。而且……我有猫猫陪着，就已经很开心了。”

她低下头，看着在自己腿上摊成一张猫饼的小家伙，嘴角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那只灰猫仿佛听懂了似的，在睡梦中发出细小的呼噜声，脑袋在她手心蹭了蹭。

“呜……优希酱好狡猾。”

桃绘里羡慕地看着那只任人揉捏的猫。

“用猫猫来逃避话题，而且你这根本就是在炫耀嘛！”

“我没有……”

“就是有！”

我看着她们斗嘴，喝光了杯子里的摩卡，再看窗外的树影，已经晃过了正午的角度了。

◇

“结账。”

桃绘里把我们这桌的号码牌拍在台面上，雾岛抬眼看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门口负责迎宾的女仆已经换成别人了。

“‘喵诶喵诶美味蛋包饭’一份，‘橘前辈尾巴卷’一份，‘猫爪摩卡’一杯，‘缤纷水果冰沙’一杯，‘布偶奶茶’一杯……共计四千八百日元。”

“我来付我来付！”

从她那个印着动漫角色的粉色钱包里抽出信用卡，潇洒地递给雾岛。雾岛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等待了几秒。

“这张卡余额不足……喵～”

“……哈？”

“余额不足……喵～”

雾岛又重复了一遍，把卡递还给她。

“不可能啊！我前几天才……”

桃绘里一脸疑惑地接过卡，又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脸色渐渐从疑惑变成惊愕，最后定格在“完蛋了”的惨白。

“啊……我想起来了！前天买的限量版漫画全集……还有刚才在商场看到的那个超级性感的内衣……”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眼神心虚地飘向一边。

优希担忧地凑过来

“小桃……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稍微有点入不敷出……”

桃绘里干笑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翻找着自己的钱包，掏出几张零散的钞票和一堆硬币，放在在收银台上数了又数。

“……还差两千圆。”

她抬起头，用讨好的眼神看向我。

“慎也……”

“我可以自己付自己的那一份。”

桃绘里那家伙在最开始的食物吃完之后又点了大份的薯条和洋葱圈，花钱没有节制的家伙一定要被好好上一课才行，尤其是在夸下海口要请客的时候。

“啊，但是这样还是不够啊！”

“这个可以用吗？”

我无视了桃绘里的哀嚎，将从雾岛那里得到的体验劵递了回去。

“嗯，饮品、主食还有甜点，刚刚好。”

“啊！慎也，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和路边的NPC对话得到额外奖励可是RPG游戏的精髓，桃绘里同学。”

“不！公！平……那个，反正你都免费了……就稍微借我一点呗，我会还的啦！明天钱一到就还！”

桃绘里急得快要跳脚，粉色麻花辫都随着动作晃来晃去。优希在一旁抓着她手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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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里还有一些……我也先付自己的好了……”

“不用了优希酱！我难得请你一次！而且这是我和这家伙之间的问题！”

桃绘里拦住优希掏钱包的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用近乎悲壮的语气开口。

“拜托了！慎也大人！请借我两千圆！我一定会报答您的！我也可以穿着女仆装服侍您！端茶送水，捏肩捶背，随您吩咐！”

隔壁桌的几位客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雾岛原本半垂着的眼皮抬了起来，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大概是“你玩得真花”之类的感慨。

连窗台上的巫师都转过头，朝这边“喵”了一声，像是在发表评论。

“你认真的？”

“当、当然！”

她睁开一只眼偷看我，又立刻闭上。

“我桃绘里说到做到！”

虽然知道这家伙八成是在开空头支票，事后肯定会用各种歪理搪塞过去，但此刻，她这副难得低眉顺眼的样子属实难得，再僵持下去似乎也没意义。

况且，站在收银台前讨论女仆装服侍什么的，实在有点……我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抽出两张千元钞，放在台面上。

桃绘里连忙抓起那两张钞票，和她的零钱一起递给雾岛。

“呼，得救了！”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北条老师正从后台的布帘缝隙里偷偷往外看，发现我的视线后立刻缩了回去，布帘剧烈晃动。

“慎也你看起来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呢。”

“没……记得还钱，如果你不还的话，我会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把你赶出去，让你穿着单薄的女仆装，在雪地里一边发抖一边忏悔自己乱花钱的罪过。”

“诶，还真是残忍。”

虽然同样是在骂我，但是桃绘里的兴致明显比刚才高了不少，骂人的时候都眉开眼笑的。

树上的蝉吵得人有些烦躁，我算了下日子，明天……盛夏才刚刚开始。

◇

深夜的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幽幽亮着，十几分钟之前，我刚和真绪道过“晚安”。

坐在书桌前，我来回滑动鼠标整理着写小说要用的素材和灵感，不过，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阻力……

LINE上那个粉色猫爪头像不断跳动着，最新的十几条消息几乎都是今天在猫咖拍的照片。

“真是没完了啊。”

蛋包饭、猫咪特写、桃绘里和优希的合照，还有几张明显是偷拍的、北条老师手足无措的侧影。

一张张划过，配着她夸张的感想文字，仿佛能听见她咋咋呼呼的声音。指尖无目的地滚动，直到一张照片让我停顿下来。

背景能看出是今天那家内衣店的试衣间，柔和的灯光，浅米色的帘布一角。

照片的主角毫无疑问是桃绘里，她只穿着今天我随口提到过的那套内衣——黑色哑光面料，设计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蕾丝或装饰，恰恰因此，更能突出饱满而流畅的曲线。

她侧身对着镜子，表情嚣张地看向镜头，粉色长发松散地披在一侧肩头，嘴角噙着那惯有的带着点狡黠和恶作剧意味的笑，手指轻轻点在下唇。

照片拍得很有水准。光线和角度都恰到好处，健康、大胆，而且带着桃绘里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炫耀感。

【战利品纪念！果然我的眼光超——棒的！虽然花掉了这个月最后的零用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切回聊天界面。

【发错人了？】

消息几乎是秒回。

【没～有～哦～就是发给慎也看的】

【这不对吧。】

【哪里不对了？】

【哪里都不对，尤其是考虑到我们最后的讨论是你的债务问题。】

【诶嘿，被发现了～那，慎也同学觉得，这张照片能抵多少钱呢？】

屏幕上跳出的这句话，连同那个害羞的表情包，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

我靠向椅背，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

【一笔勾销】

点击发送。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桃绘里看到这句话时可能会露出的表情——先是惊讶地睁大眼，然后嘴角咧开，露出那种“抓到你了”的坏笑。

其实想要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只需要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敲响另一扇门就好了，不过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就像她也不会这么做一样。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哈——慎也同学，好——色——到没救了哦～果然男孩子都是视觉动物呢，一张照片就投降了。】

【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

【哼哼，不过呢～这其实和钱没关系呢，只是觉得，拍都拍了，不给某个人看一下，好像有点浪费？毕竟某人今天在店里，可是表现得很“专业”呢。】

【过奖了。】

【所以怎么样，好看吗？要诚实回答哦。】

【一般。】

小主，

【诶——！好过分！至少要说“还不错”吧！我可是很认真在挑选的！不理你了！晚安！】

最后一条消息后面跟了一个气鼓鼓的兔子表情。然后，那个粉色猫爪头像暗了下去。

呼，阻力消失了。

我对着暗下去的头像看了几秒，关掉了LINE的窗口，电脑屏幕重新回到文档界面，光标在空白的段落开头闪烁。

保存图片的提示窗在屏幕角落弹出，我移动鼠标，在“保存”和“取消”之间停顿了一瞬。

于是我又点开了那张图片，将脸凑得更近了一些打算细细观摩。

“嗡——”

“哈！”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桌子上盖着的手机震动起来，发出了不小的动静，把我吓了一跳。

“还来！？”

点开消息的那一刻我差点把手机扔了出去。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惊呼惹得真绪在床上翻了个身，我赶紧捂住了嘴巴。

同样是内衣店的试衣间背景，但照片的焦点和构图完全不同，这一张要稍微含蓄一点，虽然同样拍到了脸，但是照片的主人伸手挡住了一部分，而且往下也只到腰线以下一点点的部分。

浅色的、带着细腻蕾丝花边的内衣，面料看起来柔软轻薄，贴合着少女相当有规模的胸部。

肌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甚至能看到一点因为紧张或羞涩而泛起的淡淡粉色。照片边缘，一只手指微微蜷着，捏着内衣的肩带。

我盯着这张照片，久久没有动作。然后，我退出去，重新点开桃绘里发来的那张。

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背景的细节——帘布的褶皱、灯光在镜面上的反光、试衣间墙壁的纹路——完全吻合，宣告着这是同一张照片的两个部分。

桃绘里截取了她自己的部分，发给了我。而优希发送了另一部分，属于她的那部分。

“搞什么啊……”

没有哪个不懂的我比现在的我更不懂了。

【今天过得很开心，谢谢慎也同学愿意陪我出来】

消息紧随其后。毫无疑问，这也不是误发的。

我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照片，感觉脑袋里的齿轮似乎卡住了。

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挲，我点开输入框，光标闪烁，却打不出一个字。

问“这是你吗？”太蠢了，照片的背景细节和桃绘里那张严丝合缝。问“为什么发这个？”似乎又过于直白，甚至可能吓到她。

也许她只是想分享一下今天试穿的结果？毕竟白天在店里，她最后确实买了那套浅色的。

但为什么只发这部分？而且偏偏是在桃绘里先发了一张之后……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照片上，蕾丝的纹理，肌肤的色泽，捏着肩带的、微微用力的指尖。

优希。

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连和人对视都会脸红的优希，会发出这样的照片……绝对是桃绘里那家伙怂恿的！

我切回聊天界面。

【不客气，今天你也辛苦了。不过下次不要再上某个家伙的当了，优希。】

几乎是立刻，屏幕上显示“已读”。但那边没有回复。只有那个代表已读的标记，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句号。

我等了几分钟，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又看回电脑屏幕上拼在一起的照片。

若是做点什么，总觉得有点不是人了；但若是什么也不做，也觉得自己不像人了。

都怪桃绘里那家伙，害得我里外不是人了。

“可恶，明明打算弄完素材就直接睡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