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四却盯着犟爷看了几眼,忽然道:“我看这驴眼神清亮,鼻头湿润,未必不能。反正现在也辨不清,让它试试又何妨?”

山羊胡老者犹豫一下,好奇心起,便示意伙计用勺子挑了点粉末,拿到台下犟爷鼻前。

犟爷凑近,非常认真地嗅闻,鼻翼急速翕动。片刻后,它抬起头,眼神笃定。它先是用鼻子指向台上金掌柜,摇了摇头;又指向刘老四,点了点头;接着,它做了个用蹄子刨地的动作,又抬起一只前蹄,做出倾倒东西的样子,最后打了个表示“假、坏”的响鼻。

林辰看懂了,朗声道:“它说,此物并非真‘醒神木’。刘师傅所言‘香气浮、苦中带酸’是对的。此外,它似乎还嗅到一丝……类似于潮湿泥土被反复翻搅后,又加入某种劣质酸醋掩盖的味道。此物恐怕不仅是仿制,还可能用不正当手段处理过,品质低劣,或有不良之气。”

这番“驴语翻译”听得众人目瞪口呆。但犟爷那套生动形象的“肢体语言”,又让人不得不信服几分。

山羊胡老者脸色一变,连忙亲自下来,重新仔细查验那粉末,又请了台下几位年高德劭的老香匠一同鉴定。最终,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匠人颤巍巍道:“这位……驴兄所言,恐怕不假。此物细闻,确有不该有的浊酸腐气,绝非上等‘醒神木’,连仿品都算不得佳。恐怕是……用处理不当的朽木,以药水酸醋炮制,再熏以劣香而成。这等货色,竟混入‘百味大集’,实在……”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负责提供初选用料的商会管事顿时面红耳赤,连连道歉,表示一定严查来源。金掌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竟未看出其中猫腻,反不如一头驴和一个粗汉。刘老四则哈哈大笑,冲犟爷竖起大拇指:“好驴!比某些装模作样的强多了!”

经此一事,犟爷“神鼻驴”的名声,立刻在辛香城传开了。初选结束,刘老四果然入围前八。他下台后,径直走到林辰和犟爷面前,抱拳道:“这位兄弟,你这驴,神了!我刘老四服!明日‘调和对决’,比的不仅是辨,更是用香料调配复合味道,定下主题,现场调制。兄弟若无事,明日可否带神驴来给我压压阵?我请你们吃最地道的‘三椒沸锅’!”

林辰见这汉子爽直,便点头应允。刘老四大喜,当即便拉着一人一驴去了城中一家颇有名气的火锅铺子。

热气腾腾的铜锅里,红油翻滚,堆满花椒、辣椒、姜片,香气霸道至极。刘老四熟络地涮着毛肚、黄喉,边吃边聊。原来他是城中“刘氏香料铺”的传人,祖辈以采卖山中野生稀有香料为生,练就一身辨识、运用香料的硬本事。而金掌柜的“金记香铺”则是近年崛起的大户,资本雄厚,常以次充好,打压小商户,还试图垄断某些稀有香料来源,与刘老四等传统香匠矛盾颇深。

“明日‘调和对决’,主题是‘调和五行,激扬五味’。”刘老四灌了口烈酒,抹嘴道,“说是要调出一种既能体现五行相生(辛、甘、酸、苦、咸五味调和),又能突出本地特色辛辣鲜香的新式复合香料粉。那金胖子定然会砸重金搜罗珍稀材料,搞些花哨玩意。我们这些靠山吃山的,就凭真本事和对香料的了解跟他斗!”

犟爷面前摆着一盘特制的、只加了少许辣椒油的青菜豆饼,它吃得津津有味,偶尔被一丝辣气呛到,便猛喝几口清水,缓过来又继续吃,痛并快乐着。

次日,“调和对决”在城中最大的“辛香楼”前举行。八位入围者各据一方案台,台上摆满了自家带来的各式香料,琳琅满目。金掌柜的案台最为华丽,许多香料装在精美的瓷瓶玉罐中,不乏一些外形奇特、香气逼人的稀有货色。刘老四的案台则朴实得多,多是些用油纸、竹筒装着的粉末、根块,但细看之下,种类极其丰富,许多是市面上少见的山野奇香。

主题公布后,八位香匠立刻开始忙碌。有的抓耳挠腮,有的胸有成竹。金掌柜不慌不忙,先取出一小包淡金色的粉末,小心称量,顿时一股异香飘散,引来一片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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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龙涎香’的伴生菌粉!”有识货者低呼,“此物极难得,据说能调和百味,增添奇香!”

刘老四瞥了一眼,冷哼一声,并不慌张。他先取了几味基础香料——上等花椒、二荆条辣椒、紫皮独头蒜粉、五年陈桂皮末,按特定比例混合,作为底料。然后,他开始加入一些不起眼的辅料:晒干的野山橘皮、岩蜂蜜结晶、某种深褐色的树菌粉、几粒墨绿色的草籽……

他的手法并不花哨,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次添加都异常专注,仿佛在与手中的香料对话。犟爷被林辰牵着,站在刘老四案台附近,鼻头不停耸动,似乎在“监督”每一步的气味变化。

金掌柜那边,不断加入名贵香料,香气越来越复杂浓烈,却隐隐有种堆砌之感,过于霸道,反而让人闻久了头晕。刘老四这边的香气,初时不显,但随着调和渐深,开始呈现出一种奇妙的层次感:麻辣为先,继而回甘,隐有果酸清口,底层是一缕极淡的草木苦韵调和燥气,最后是咸鲜收尾,各种味道并非简单叠加,而是螺旋上升,彼此激发,形成一种浑厚又灵动的复合气息。

犟爷听着刘老四这边飘来的气味,不时点头,偶尔当刘老四拿起某样辅料犹豫时,它会用鼻子指向另一味,或摇头示意分量太多。刘老四竟也真听得进去,依言调整。一人一驴,配合渐趋默契。

时辰到,八位香匠呈上自己的作品,皆是密封的小陶罐。由商会请来的五位评判(皆是退隐的老香匠或资深饕客)逐一开封品鉴。

品到金掌柜的作品,评判们无不露出惊异之色,那香气太独特太浓烈了,仿佛包含了所有能想到的奇香,入口瞬间爆炸般的味觉冲击让人印象深刻。但几位老成评判细品后,却微微蹙眉——味道虽奇,却失之协调,过于喧嚣,掩盖了食材本味,且后味有些杂乱,甚至有微微的涩口。

轮到刘老四的作品。陶罐一开,一股沉稳醇厚、层次分明的香气缓缓溢出,不如金掌柜的张扬,却如陈年佳酿,需细品方知妙处。评判们取少许溶于清汤,尝之,初觉麻辣鲜香,甚是过瘾;旋即甘润生津,化解燥辣;隐隐果酸令人口舌一新;底层一丝极淡的草木清苦,恰到好处地平衡了所有味道,让整体口感圆融通透;最后的咸鲜,则引出了食材最深处的本味。五味俱全,相辅相成,辣而不燥,麻而不木,香而不腻。

几位老评判交换眼神,均看到对方眼中的赞赏。结果似乎不言而喻。

然而,就在主评判即将宣布最终结果时,金掌柜忽然大声道:“且慢!我有异议!”

众人一愣。金掌柜指着刘老四案台上一个不起眼的竹筒:“刘老四所用‘地脉草籽’,此物生于极阴寒湿地,性带微毒,寻常需反复炮制去毒方可入馔。我观刘老四方才使用,并未经过特殊处理!他用此毒物入料,岂不是要害人?”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地脉草籽”确有其物,也确有微毒,处理不当可能致人腹泻头晕。众人目光顿时聚焦于刘老四和那竹筒。

刘老四脸色一变,怒道:“金胖子!你血口喷人!我这‘地脉草籽’是祖传秘法炮制过的,早已无毒!你休要污蔑!”

“空口无凭!”金掌柜冷笑,“你说无毒便无毒?除非你现在当场试吃一大勺你调的料粉,若无事,我便信你!否则,便是你心怀叵测,该当取消资格,送官查办!”

试吃一大勺如此浓烈的复合香料粉?莫说有毒无毒,便是那麻辣滋味,常人也难以承受。这分明是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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