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道:“可否容在下一观?”
田老醋头迟疑片刻,终究是忧心祖业,便打开石屋门锁,引林辰入内。
屋内光线幽暗,正中一口巨大的黑陶缸,缸身布满岁月痕迹与深色釉光,沉稳如磐石。缸口盖着厚实木盖。但空气中弥漫的醋香,却不如想象中浓郁,反而有些涣散。
林辰走近细看,缸体完好,地面也无挖掘痕迹。他俯身,仔细嗅闻缸体周围气息。犟爷也凑过来,鼻子几乎贴在缸壁上,一寸寸地嗅过去。
忽然,犟爷在缸体底部靠近地面的一处停了下来,鼻翼急速扇动,发出低低的哼鸣。它用蹄子轻轻刨了刨那里的地面,又抬头看看林辰,眼神肯定。
林辰会意,对田老醋头道:“田老,可否挪开此缸?”
田老醋头一惊:“挪缸?这……祖训有云,母缸落地生根,不可轻动!”
“若缸下被人做了手脚呢?”林辰沉声道。
田老醋头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罢!事急从权!请公子稍候,我叫人来。”
不多时,田老醋头叫来两个健壮伙计,备好粗绳木杠。四人合力,小心翼翼将沉重的大缸挪开一尺余地。
缸底地面露出,乍看并无异常。但林辰蹲下身,用手轻叩地面,听到一处声音略显空浮。他取出随身小刀,插入砖缝,轻轻一撬,竟掀起一块尺许见方的青砖!砖下是一个浅浅的土坑,坑底埋着几个小小的、黑乎乎的油纸包。
田老醋头脸色大变,取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种灰白色的粉末,无甚气味。他沾了一点尝了尝,脸色顿时煞白:“这……这是‘败醋石’磨的粉!此物性极阴寒,能悄然中和醋中酸性,破坏发酵!埋在缸底地气上行之处,难怪母缸失味!好歹毒的手段!”
显然,这就是前几日那“贼人”的真正目的——并非偷窃,而是破坏!
“定是金胖子派人干的!”一个伙计怒道。
田老醋头颓然坐倒:“如今母缸被污,醋引失了灵性,这……这可如何是好?重新养一缸母引,非数十年之功不可!”
林辰检视那“败醋石”粉,又观察缸体与地面,沉吟道:“田老,此物虽阴毒,但埋藏时间不长,缸体本身未被直接污染。或许……尚有挽救余地。”
田老醋头如抓救命稻草:“公子有何良策?”
“需以烈阳之气,驱散地底阴寒败气,再以纯正老醋反复涤荡缸壁,唤醒其性。”林辰道,“但需极纯正的阳气之源,与至少一坛品质绝佳、年份足够的老醋为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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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老醋头愁道:“烈阳之气……这如何取得?至于老醋,坊中最好的‘十年陈’,方才公子也见了,但如今母缸失味,用它来涤荡,恐也难显奇效。”
犟爷在一旁听着,忽然用鼻子碰了碰林辰,又指向屋外某个方向,眼神闪亮。
林辰心念一动:“田老,镇上或附近,可有日照极盛、地气极阳之处?比如常年受正午阳光直射的岩石、沙地?”
田老醋头思索片刻:“镇外五里,有处‘赤阳坡’,全是红砂岩,寸草不生,夏日正午地面可烫熟鸡蛋!可那与醋缸有何……”
“便是那里!”林辰道,“请田老准备一坛最好的‘十年陈’,再备一辆结实板车,明日正午,我们运缸去赤阳坡!”
田老醋头将信将疑,但见林辰神色笃定,犟爷也跃跃欲试,只得依言准备。
次日,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正午时分,烈日如火。田老醋头、林辰、犟爷,加上四个精壮伙计,用特制的厚棉垫和绳索固定好母缸,装上一坛“十年陈”,驾着两辆板车,前往赤阳坡。
那赤阳坡果然名不虚传,一片赭红色岩石在烈日下仿佛燃烧,热浪蒸腾,空气扭曲。人站在坡上,片刻便汗如雨下。
众人将母缸小心抬到坡顶最平坦处,揭开缸盖。林辰让伙计将那坛“十年陈”全部倒入缸中,直至半满。澄清黑亮的醋液在缸中微微晃动。
“然后呢?”田老醋头抹着汗问。
林辰道:“然后,便是借这天地间至阳之气,驱邪扶正。我们需退开,莫扰了气场。”他带着众人退到坡下阴凉处,只留母缸在坡顶烈日下暴晒。
时间一点点过去。缸中醋液被晒得微微发热,醋香混合着热气蒸腾起来,在灼热空气中氤氲。犟爷趴在阴凉处,舌头伸得老长,显然热得够呛,但眼睛却一直盯着坡顶的缸。
约莫晒了一个时辰,缸中醋液已有些烫手。林辰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让伙计们上去,将缸中醋液小心舀出(另备干净大桶盛放),然后运来清凉的深井水,反复冲洗缸壁内外三遍。
说来也怪,冲洗后的母缸,虽然空着,但在烈日下竟仿佛隐隐有了一层温润光泽,空气中似乎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纯正的酸香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