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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设在战场西侧三里外的一处缓坡上。
这里原本是片小树林,此刻树木大多被砍伐,搭起了数以千计的简易帐篷。还未走近,就能闻到浓烈的草药味、血腥味,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声。
数百名军医和医徒在帐篷间穿梭忙碌,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随军的郎中根本不够用,洛阳城中的大夫也被征调过来,甚至连寺庙的僧医、道观的道医都被请来帮忙。
杨广走进第一座帐篷。
帐篷里躺着二十余名重伤员,大多缺胳膊少腿,或是胸腹中创。两个医徒正在给一名腹部被长矛刺穿的士兵换药,当绷带揭开时,能看到外翻的皮肉和隐约的内脏。那士兵咬着木棍,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发出一声惨叫。
见到皇帝进来,医徒慌忙要行礼,被杨广摆手制止。
他走到那名伤兵床前,蹲下身。士兵认出是皇帝,眼中闪过激动,想要挣扎起身,却被杨广轻轻按住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杨广问。
“回...回陛下...”士兵声音虚弱,“小人王二狗,涿郡人...”
“在军中任何职?”
“左骁卫第三营...队正...”
杨广记得李靖刚才的汇报。左骁卫第三营,就是那个五百人只剩七十三人的营队。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御医特制的疗伤圣药,原本是给他自己用的。
“好好养伤。”杨广倒出一粒药丸,亲自喂到士兵口中,“伤好后,若愿继续从军,朕许你升任校尉;若想回乡,朕赐你良田五十亩,白银百两。”
王二狗愣住了,随即眼眶通红,哽咽道:“陛下...小人...小人还能战...”
“嗯,朕知道。”杨广拍拍他的肩膀,起身。
他继续走向下一个伤员,询问名字、籍贯、军职,给予同样的承诺。刚开始还有些拘谨,但随着杨广走过一个又一个帐篷,伤兵们从惊讶到感动,最后变成了一片低低的抽泣声。
这些士兵大多出身寒微,从军要么是为了吃粮,要么是被征调。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皇帝会亲自来到伤兵营,会蹲在他们床边,会记住他们的名字,会许诺给他们未来。
“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整个伤兵营都响起了虚弱却真挚的呼声。那些断手断脚、奄奄一息的士兵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呼喊,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身上的伤痛。
杨广走出最后一座帐篷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能看到细密的汗珠。胸前的伤口又在作痛,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对跟在身后的李靖说:
“传朕旨意,所有阵亡将士,按军职追封三级,抚恤金加三成。重伤致残者,按阵亡标准抚恤,另由官府供养终身。轻伤者,赏赐加倍。”
“陛下,这...这花费恐怕...”户部尚书跟在一旁,面露难色。
“花费多少,从朕的内帑出。”杨广打断他,“不够,就从抄没宇文阀等叛逆的家产里补。再不够,朕削减宫廷用度,停修宫殿园林。但阵亡将士的抚恤,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臣...遵旨!”户部尚书深深一躬,声音有些颤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杨广抬头望去,只见寇仲在那边的帐篷区,正弯腰查看伤员。但与杨广这边不同,寇仲的情绪明显激动得多。
“郎中呢?!军医呢?!”寇仲抓住一名匆匆路过的医徒,声音嘶哑,“这人伤口都化脓了,为什么还没处理?!”
“少帅...人手不够,药材也不够...”医徒吓得脸色发白。
“不够就去调!去洛阳城里找!去周围州县买!”寇仲吼道,“这些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没死在战场上,难道要死在这伤兵营里吗?!”
“寇仲。”
杨广的声音响起。
寇仲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他看着杨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躬身行礼:“陛下。”
“跟朕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营区外一处相对清净的土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伤兵营,也能看到远处战场收尸队的忙碌景象。
“你在怪朕?”杨广开门见山。
寇仲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战阵之上,生死有命。我的兄弟是死在冲锋的路上,是死在杀敌的时候,死得其所。我寇仲既然带他们出来争天下,就做好了有人回不去的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只是...只是心里堵得慌。早上清点人数时,我看到名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张老五,跟我从历阳出来的,替我挡过三刀;陈小七,飞马牧场第一批投靠我的,水性最好,本来答应战后带他去东海看看...”
杨广没有接话。
他知道此刻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那种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倒下,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太清楚了。雁门关、马邑、洛阳...这一路走来,他身边的旧人也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