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粗暴地翻动着房间内本就简陋的家具——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被掀开了单薄的被褥;那个装着几件旧衣服的木箱子,被刺刀挑开盖子;灶披间里的一切更是被翻得一片狼藉!锅碗瓢盆摔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陈景明的心随着每一次翻动而剧烈抽搐,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士兵的动作,看着他们一步步靠近那堆杂物,呼吸几乎停止。
完了,彻底完了!他甚至能想象到刺刀挑开草席,发现那个男人的瞬间,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然而,就在一个倭寇兵的刺刀即将挑向那堆杂物时,他似乎被墙角一个破坛子里散发出的腌菜酸臭味熏到,皱着眉骂了一句“八嘎”,厌恶地收回了刺刀,转向其他地方。
一通毫无章法、破坏性十足的搜查后,两个倭寇兵只找到了一些破旧衣物和几本泛黄的医书,一无所获。
“嗦嘎…”
领头的倭寇兵似乎有些悻悻,又有些尴尬。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满头冷汗的陈景明,虽然觉得他反应有点过度,但想到翻译的话,还是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表情,微微欠身:“陈桑…打扰了!我们的…误会!你…良民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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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两人带着汉奸翻译,转身离开了这间狼藉的小屋,沉重的皮靴声渐行渐远。
“呼…呼…”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弄堂尽头,陈景明才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瞬间淹没了他。
但随即,一个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人呢?他明明把那个重伤的男人塞在杂物后面了!怎么会不见了?
就在这时——
咯吱…咯吱…
头顶的房梁传来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陈景明猛地抬头!
只见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极其灵巧地从那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粗大房梁上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正是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男人!
只是这一番剧烈的动作显然牵动了伤口,他落地的瞬间闷哼一声,左肩处刚刚包扎好的绷带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鲜红!
“别动!”
陈景明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嘶哑和医生的焦急,“你不要命了?!伤口又裂了!”他手忙脚乱地重新翻找出干净的绷带和止血药粉。
男人靠着墙壁坐下,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更加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
他看着陈景明慌乱中带着关切的动作,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却带着赞许的笑意:“医生…做得很好。”
陈景明的手指在触碰到绷带的瞬间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撕扯着绷带,仿佛在发泄着什么,声音低沉而自嘲:
“好?呵…一个给倭寇卖命、被所有人指着脊梁骨骂汉奸的人,还能算是‘同胞’?还能‘做得好’?”
男人沉默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着陈景明:“你的‘汉奸’名声,我们听说过。”这句话让陈景明包扎的动作猛地一僵。“但是,”男人的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据我们了解,你只是在那家医院工作,为了生存。你从未主动告密,没有参与过对同胞的迫害,没有为虎作伥。甚至,你还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偷偷给一些交不起药费的穷苦人看过病。”
陈景明愣住了,抬头看向男人。
男人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你真是汉奸,刚才面对那足以改变你一生的巨额悬赏,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景明的心上!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那答案就在刚才的挣扎里,就在那些金陵报纸带来的锥心之痛里!他猛地低下头,更加用力地、近乎粗暴地给男人重新包扎伤口,仿佛想用这动作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这里不安全了。”
陈景明包扎完毕,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你必须尽快离开魔都!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你,再待下去,迟早会被发现!”
男人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倭寇阴云笼罩的天空:“我…还不能走。”
“什么?!”
陈景明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不解,“任务?什么任务比你的命还重要?!任务失败了就是失败了!难道你的上级还会逼你去送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