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过身,把脸埋在那个枕头上。
六十四年。
从十七岁到八十三岁。
从村口那口井,到这间养老院的房间。
真快。
早上六点:习惯
王秀英起床,叠好被子,把周建国的枕头放正。
然后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那棵梧桐树还在。
树下,那个位置空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以前每天早上,她都会推他出去,坐在那棵树下。他晒太阳,她织毛衣。一坐就是一上午。
现在不用了。
她转身,去洗漱。
牙刷还是两支。她的粉色,他的蓝色。
她拿起自己的,挤上牙膏,开始刷牙。
刷完,她拿起他的,也挤上牙膏,放回杯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做了六十四年,改不掉。
上午八点:小满来了
小满来的时候,王秀英正坐在窗边,看着那本相册。
“王奶奶。”
王秀英抬起头,看见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又买东西。”
“顺便买的。”小满在她旁边坐下,“吃早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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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
“吃的什么?”
王秀英想了想。
“忘了。”
小满愣了一下。
王秀英笑了。
“骗你的。粥。食堂的粥。”
小满也笑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本子,翻开。
“王奶奶,我今天想写你们结婚那天的故事。”
王秀英看着那个本子。
上面已经写了很多页。
每一页都是她的故事。
她讲,小满记。
有时候讲着讲着,就忘了讲到哪了。小满就翻回去,指给她看:“这里,讲到你们进城了。”
她就接着往下讲。
“结婚那天啊……”王秀英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就在村里办的,摆了五桌酒席。他借了辆自行车,把我从娘家驮过来。路上有个坡,他骑不上去,我就下来走。”
小满飞快地记着。
“他脸红了一路。说丢人。我说不丢人,谁家结婚没个坡。”
王秀英笑了笑。
“后来他一辈子都在骑自行车。上班骑,下班骑,去买菜也骑。退休那年,我说买辆电动的吧,他非不,说骑惯了。”
小满抬起头。
“他还骑吗?”
王秀英摇摇头。
“骑不动了。轮椅了。”
沉默。
小满低下头,继续写。
王秀英看着窗外,继续讲。
“他年轻时候可好看了。高高大大的,穿军装,站在村口,全村姑娘都看。我不知道他怎么看上我的。我就一个打水的丫头。”
她顿了顿。
“后来问他,他说,那天我打水的时候,阳光刚好照在脸上,好看。”
小满停下笔。
“他说的?”
“嗯。就那一眼。”
小满看着王秀英的侧脸。
八十三岁了,皱纹很深,但轮廓还在。
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王奶奶。”
“嗯?”
“周爷爷说的对,是好看。”
王秀英转头看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孩子。”
中午十二点:午饭
小满陪王秀英去食堂吃午饭。
食堂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有几个老人认识王秀英,朝她点点头。
“王奶奶,周爷爷呢?”
王秀英脚步顿了顿。
“走了。”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王秀英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满坐在她对面。
“王奶奶,你想吃什么?我去打。”
“不用,我自己来。”
王秀英站起来,慢慢走向窗口。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腿脚不好。
是因为周建国走了以后,她不知道快走干什么。
以前快走,是因为他在前面等她。
现在前面没人了。
她打完饭,慢慢走回来,坐下。
餐盘里是一荤一素一汤。食堂的标准配置。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不好吃。
但也说不上难吃。
就是食堂的味道。
周建国在的时候,她会把他的饭打回去,两个人坐在房间里吃。他吃得慢,她也吃得慢。一顿饭吃一个小时。
现在一个人吃,十分钟就吃完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梧桐树还在。
阳光还在。
但少了一个人。
下午两点:老地方
吃完饭,小满推着王秀英去花园。
不是轮椅——王秀英还能走。但小满说,你走了一天了,坐着歇歇。
她们走到那棵梧桐树下。
树下有一张长椅。
以前周建国坐轮椅的位置,就在长椅旁边。
现在空了。
王秀英在长椅上坐下,看着那个空位置。
小满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风吹过,几片梧桐叶落下来,落在那个空位置上。
王秀英看着那些叶子。
“以前他坐在这儿,叶子落他身上,我会帮他摘掉。他不让,说留着,好看。”
小满轻声问:“好看吗?”
王秀英想了想。
“是好看。”
她伸手,从那个空位置上捡起一片叶子,放在掌心。
叶子黄了,边缘有点卷。
“他走的那天,也是这个季节。”
小满没有说话。
王秀英看着那片叶子,很久。
然后她把叶子放进衣服口袋。
“带回去,放相册里。”
下午四点:相册
回到房间,王秀英把那片梧桐叶夹进相册。
最后一页。
那张照片旁边。
照片上,周建国坐在椅子上,她站在旁边,弯着腰,手搭在他肩上。两个人都笑着。
阳光很好。
笑得很好。
她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
小满在旁边看着。
“王奶奶。”
“嗯?”
“你……想他吗?”
王秀英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说,“但也不是那种难受的想。”
小满等着。
“就是……有时候会忘了,他已经走了。”王秀英说,“早上醒来,还想伸手摸摸他。吃饭的时候,还想给他打一份。看见什么好看的,还想指给他看。”
小主,
她顿了顿。
“然后想起来,他不在了。”
小满的眼睛有点潮。
王秀英转过头,看着她。
“傻孩子,哭什么。”
小满擦擦眼睛。
“没哭。”
王秀英笑了。
“哭了也没关系。”她说,“哭过了,就好了。”
她看着窗外,继续说:
“六十四年。从十七岁到现在。他陪了我六十四年。”
“够本了。”
小满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王秀英的侧脸。
阳光落在她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她在看窗外。
窗外,那棵梧桐树正在落叶。
傍晚六点:一个人的晚饭
小满走了。
王秀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慢慢暗下去。
她没开灯。
就那样坐着。
以前这个点,她会推周建国去食堂吃晚饭。他吃得慢,她也吃得慢。吃完回来,天就黑了。
然后她会打开电视,看新闻。他不看,就坐在旁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她看着好笑,就轻轻推他一下。
“醒了,上床睡。”
他就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我没睡。”
“没睡就好。看新闻。”
他就继续坐着,继续打盹。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她不觉得烦。
现在没人打盹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在村里,晚上没有灯。只有月亮和星星。周建国下了工,打着手电筒走二里地来接她。两个人走夜路,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影子叠在一起。
那时候觉得路很长。
现在觉得,太短了。
短得还没走够,就到头了。
晚上八点:小满的消息
王秀英的通讯器响了。
是小满。
“王奶奶,今天写的内容,我念给你听?”
王秀英点开语音。
小满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一九六一年,有一个年轻人,每天走二里地,去村口的井边打水。不是为了喝水,是为了看一眼那个打水的姑娘。
那个姑娘叫王秀英,那年十七岁。她在井边打水的时候,阳光刚好照在她脸上。
年轻人叫周建国,那年二十七岁,刚从部队探亲回来。他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后来他打了三个月的水。每天二里地,来回四里。他娘说,家里的水缸都装不下了。
三个月后,他骑着自行车,把她从娘家驮走了。路上有个坡,他骑不上去,她就下来走。他脸红了一路,说丢人。她说,不丢人,谁家结婚没个坡。
后来他骑了一辈子自行车。上班骑,下班骑,去买菜也骑。退休那年,她说买辆电动的吧,他非不,说骑惯了。
骑到九十三岁,骑不动了。
但他还在。在她旁边。在那棵梧桐树下。在那本相册里。在那六十四年里。
现在他不在了。
但她还在。
还在看那棵梧桐树。
还在翻那本相册。
还在等他回来。”
王秀英听着,很久没动。
然后她轻轻笑了。
“写得好。”她自言自语,“真好。”
她放下通讯器,又拿起那本相册。
翻开最后一页。
照片还在。梧桐叶还在。周建国还在。
在她的相册里。
在她的记忆里。
在她的六十四年里。
晚上十点:睡觉
王秀英躺下来,盖上被子。
旁边那个枕头还在。
她侧过身,把手搭在上面。
就像以前搭在他身上一样。
“建国。”她轻声说,“今天小满又来了。写了好多。你的故事,我的故事。”
“她写得好。你看了一定